走廊盡頭的煤爐燃燒得很旺,費用單上寫的是六十二元五角。
周建軍拿過來看,由頭至尾地看了一遍。
黃體酮、葡萄糖、止血藥、七天觀察,每一項都寫的很清楚。
六十多元,相當於林場普通工人兩個月的工資。
有的家庭一年省吃儉用也未必能攢夠這麼多錢。
老護士拿上藥盤在旁邊站著:「衛生所里的藥品每天都要點數,拿了藥的人就得付錢。以前有人說回家取錢,走後就不見人影了,缺口由值班人員補齊。你要看病就去收費窗口掛號、繳費,今晚的第一針加上掛號費共五元五角。」
周建軍將衣兜翻過來,手心上五張一元紙幣和三張一角。
五塊三,第一針還差兩毛錢。
護士看清楚數字後把藥盤往懷裡收了收。
她不想為難別人,但是藥房缺少一支針劑的話,月底查帳的時候就會從她的工資里扣除。
「去林場借東西可以。孕婦先躺著不動,在兩個小時之內把錢送過來,應該來得及。衛生所里有困難病人的申請單,但是需要找單位蓋章,然後交給局裡審批,今天晚上一定辦不成。」
診療室的門沒有關好。
沈青穗聽到六十二塊五,又聽見周建軍只給了五塊三。
她低頭看了看扎在手背上輸液針的位置,伸手就要去撕膠布。
「護士,我不想治了。把藥品留給可以付費的人,我回家休息幾天就可以了。六十多元全部都給了這裡,黃豆連苞米麵都吃不上。」
周建軍推門而入,握住她的手腕,將已經接觸到膠布的手按回被面。
「你現在回去,路上再出血怎麼辦?黃豆還在老邢家等著,你想讓她以後連娘都沒有?」
沈青穗轉過臉去,眼淚沿著鬢角流下來:「家裡有33塊2,這就是我們全部的錢。裡面還有買冬糧、煤的錢,即使全部用來買的話,也還差二十多元。你到哪裡去補?」
「關於金錢的事情由我來負責。你只要好好的躺著,不要去碰針。」
前世老鷹溝的雪窩又印在了周建軍腦海中。
沈青穗抱起孩子躲在積雪之中,手背已經凍裂了。
等人們找到的時候,她的身上還披著脫下的棉襖。
四十多年間一直有債務在壓著。
現在人躺在衛生所里還能說話,還能抓住他的袖子。
以後再也不會讓那些錢把她推出這扇門了。
老護士跟著進了病房,把藥盤子放到床頭柜上,「家屬別跟病人爭,她現在不能用勁。你真拿不出錢,我也沒有權給她開藥。你先回單位找領導吧,護林隊或者保衛科能擔保就行。」
從這裡回到林場再返回,最快也要兩個鐘頭。
不能等太久。
周建軍將五塊三放到床頭柜上,轉過身來面對著老中醫。
「許醫生,先把錢放在這裡。今天晚上要打的針不能中斷,明天下午三點之前我把六十二元五角補上。」
老護士皺著眉頭說道:「空口說一句,藥房就得給你開七天的藥?你身上這五塊三連今晚都不夠,出了問題誰來擔責任?」
「先開今晚的,剩下的不用一次拿出來。藥記在我名下,欠條也由我按手印。」
周建軍將凍傷的右手攤開,在手掌之中還有製作爬犁時留下的木刺。
「我的家住在紅星林場東面的家屬院裡,護林隊的韓長山能找到我,保衛科的趙國強也認識我。我跑不掉,也不會拿自己妻子的生命來抵債。」
老中醫看了他一會兒之後又看了一下費用單。
他在第一針黃體酮後面簽了字,並把單子交給護士。
「把人送到治療室里,不能因為兩毛錢的事兒就卡在那兒了。今晚的藥品先從急用櫃中取出,並由我簽字承擔責任。明天下午三點之前,家屬一定要來補交費用。」
老護士拿到單子之後還是心裡沒底,對許醫生說:「月底沒有對上帳目的話,在局裡問起來不好交代。」
「先去配藥。孕婦再次出血,帳對上了也救不回來。」
護士沒有再爭執,拿著藥盤來到處置室。
沈青穗看著床頭柜上的五元三角錢,一把抓住周建軍的棉襖袖口說道:「建軍,你就別進深山了。錢可以找人借,孩子實在保不住,也是咱們沒有這個福分。」
「先把藥吃了,家裡的三十三塊二,我會回來拿一部分,剩下的你不用管,我明天下午帶錢回來。」
「你拿什麼賺錢?」
「山里可以換錢的東西很多,我很有分寸。」
護士把針劑拿進來,周建軍讓到一邊。
黃體酮推入針管,沈青穗疼得抓緊床單,額頭上又出了冷汗。
周建軍去打了一桶熱水,把毛巾擰乾之後給她擦了擦額頭。
他的手背上有很多裂口,碰到熱水的時候會疼得發麻,但是動作卻非常輕柔。
服用藥物大約半小時後,腹部疼痛的情況有所緩解。
老中醫再來查看一下情況,發現出血量並沒有增大,於是讓病人整晚都保持臥位。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沈青穗終於睡著了。
周建軍出了衛生所,在台階上望著遠方的山脊。
白毛風已經減弱很多了,大片森林被晨霧籠罩著。
一般的飛龍、林蛙都是碰運氣。
半天之內把欠款還清,用零碎的山貨也趕不上。
值錢的大貨藏在更深的林班裡。
前世八十年代末,在五號林班的一棵空心紅松樹上發現了紫貂的巢穴。
那邊地勢較高,風小,松鼠、野兔很多,紫貂喜歡在固定的倒木附近活動。
現在正是動物毛髮茂密的時候,找到那條獸道,欠下的藥錢也就有了著落。
進入五號林班需要禦寒的物品以及護林隊的身份。
散戶在風雪之後擅自進入山區,一旦遇到巡邏的人就會被攔截,並且還會有工具被沒收的情況。
周建軍把破棉襖拉上,沿著凍河道往林場走。
太陽剛升過樹梢,他就已經來到了家屬院外面。自家的院門是開著的,在裡面能聽到鐵盆碰地的聲音。
張大嘴扯著嗓子,正對著兩個路過的家屬大聲叫嚷。
「哎呀,打老婆遭到了報應吧!昨晚把別人踢出了血,絕戶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老天爺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