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軍手裡的引火木片斷成了兩截。
沈青穗扶著灶台往下滑,褲腿內側的紅痕還在往下洇。周建軍扔掉木片,托住她的腰,將人抱到炕上。
「青穗,你先別動。肚子從什麼時候開始疼的,流了多少血,都告訴我。」
沈青穗額頭全是冷汗,手掌護在小腹前。她忍著疼挪動雙腿,看到褲子上的血,嘴唇也失去了顏色。
「下午就有點墜得慌,我以為是坐久了,沒有敢告訴你。剛才聞到肉味,我肚子疼得厲害。建軍,對不起,我連這個孩子都護不住。」
「這事輪不到你賠不是。」
周建軍把疊好的被子塞到她腿下,讓她平躺。他記得前世那個孩子沒能保住,卻不知道沈青穗在家裡流過一次血。
那時他只顧著喝酒,外面混到半夜才回來。
「月事什麼時候來過?」
「快兩個月了。」
「下午幹了什麼樣的重體力活?」
沈青穗疼得說話都斷斷續續的,她堅持著去煤棚抱了兩次煤,又在井邊打了水。
「棉襖差一點就縫好了,我想今晚就做完。」
周建軍把炕上的被子捲起來,先蓋住她的肩膀,再把棉襖披在身上。
「黃豆,坐在炕上陪著娘。爹出去找車,很快回來。」
黃豆被血嚇哭了,抱著母親的胳膊不肯放手。
周建軍將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轉身跑了出去。
家屬院外面的風又大了。
雪粒順著地面向前滾動,院牆後面的樹枝被風吹得左右搖擺。
周建軍先去老邢家拍門。
老邢披著棉襖出來,知道沈青穗出了血後馬上穿上鞋子。
「場裡下午有輛膠輪車去拉煤,車軸在半路壞了。護林隊的馬也都去運材站了,今天晚上回不來。運輸班還有拖拉機一輛,但是氣溫較低無法啟動發動機,司機也下到溝下村去了。」
老邢跟著跑進院子,翻出一盞馬燈:「我再去問問別人,興許誰家能借到爬犁。」
「等不及。」
周建軍望著自己家的牆根。
兩塊拆下來的舊門板由於受潮,邊緣已經開裂,但是中間仍然可以承受一個人的重量。
他拿上斧頭,砍掉腐爛的邊角,把兩片門板合併到一起。
然後又砍了三根小木條橫著釘在門板後面。
由於家裡沒有長釘,他拿了一根粗麻繩把柴捆好,然後將粗麻繩的一端從木板上開的孔中穿過去,再反過來穿出去。
把門板前面墊上木頭,在上面敲打彎曲成鉤狀,並且把拉繩子綁在兩邊。
老邢手裡拿著馬燈站在一旁,看完之後也蹲下來幫忙。
「這樣可以拉,但是路上顛簸很嚴重。衛生所有五里地,你一個人是扛不住的。」
「我拉,你叫嫂子來,她看著黃豆。」
爬犁做好後,周建軍回到屋裡去了。
先用棉褲把沈青穗的腿裹起來,再給她戴上自己的舊皮帽,最後把人和被子一起抱了起來。
沈青穗疼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手裡還抓著他的衣襟。
「建軍,衛生所太遠了,家裡一共就這錢,要花光了黃豆這冬天吃什麼?」
「沒有錢還可以賺錢。如果你們孩子出了什麼事情,拿什麼來彌補。」
周建軍將她放到爬犁上,用布帶固定住被子。
沈青穗指了指炕柜子,告訴他針線笸籮外面還有五元錢。
周建軍取出現金並將自己身上的三毛也一併收好。
老邢媳婦也過來了。
她抱起哭鬧不止的黃豆,不斷地催促他快一點走。
院門一打開,就有手電筒的光束從風雪中照了進來。
馬守義背著巡護棍,腰部還綁著白天擋破口的老衣服。
看見爬犁上的人後,就跑過去掀開被角看了一眼。
「建軍,青穗怎麼了,我跟你一起去,你前面拉,我後面推,省點力。」
「她出了血,必須趕到衛生所。老馬,你的腿今天被野豬咬傷了,跟不上我。」
馬守義聽出他的意思,伸手便去搶麻繩:「少說這些沒用的。我活了五十多年,還能看著你一個人拉媳婦走五里雪路?」
兩個人把爬犁拉出家屬院。
開始的時候,馬守義還能在後面推著走。
走了大概半里地,積雪越來越深,受傷的那隻腿已經抬不起來了,多次陷入雪坑中,爬犁也被拉得左右搖晃。
沈青穗疼得哼了一下,周建軍馬上就不走了。
「老馬,不能再換人拉了。回去幫我看著黃豆,再到隊裡告訴韓隊,明天早上我可能會遲到點名。」
馬守義扶著膝蓋氣喘吁吁地想繼續堅持。
但是低頭一看,自己的右腿已經開始發抖了,於是只好解開了腰間的另外一條繩子。
「順著運材道走,不要往北坡去。到局裡就砸衛生所的後門,值班的人住在裡面。孩子的照料就交給我們家了,你不用掛念。」
周建軍把粗麻繩綁在自己的肩上,然後把身體前傾。
不去走雪水弄濕了的路面,而是繞道到結冰的河上。
河中間有暗冰,不能夠踏足。
沿著河岸行走,由於幾番寒風的吹拂,河岸上表層的雪已被壓縮。
每走一段距離之後,他就用腳尖試探前方的情況,然後再把身體的重量提到前面去。
爬犁在雪面上行駛的時候,門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白毛風把前面的道路給遮住了,十幾步之外就只剩下了滿地的碎雪。
粗麻繩穿透破棉襖勒在肩上,野豬造成的傷口也被雪填滿了。
周建軍並沒有換肩。
前世巡山四十年間,在暴風雪中走了成百上千次。
哪裡有雪窩,哪裡有凍溝,單憑腳下的軟硬就能分辨出來。
他減小了步幅,把雙腳貼在雪地上向前走。
遇到上坡就繞到背風處,遇到大雪就藉助岸邊的灌木把身子往前挪。
沈青穗躺在爬犁上,隔著被子也可以聽到他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她想讓他停一停,但是每次張開嘴時,腹中的疼痛就會讓她說不出話來。
走到凍河彎道處,麻繩把棉襖磨破了。
周建軍肩膀上流出的血把繩結染紅了,但是很快又被風吹硬了。
五里雪路,普通人拉爬犁至少要走一個多小時。
林業局衛生所的燈泡在風雪中亮起來的時候,走廊上掛著的時鐘才走過大概半個小時左右。
周建軍跑進院子把爬犁停到台階下面,然後拍了拍後門。
「醫生,孕婦出血,開門救助。」
門內有拖鞋落地的聲音。
穿上白大褂,老護士把門打開,看到周建軍肩膀上的血跡,又看到沈青穗坐在爬犁上,趕緊朝屋裡叫人。
「來擔架床!把治療室的爐子火勢加大一些,老許還沒睡吧?快去叫他!」
有兩名值班人員推著擔架床出來。
「懷孕多久了?」
「不到兩個月,下午開始腹疼,剛才出了血。她抱過煤,還提過水。」
「家屬留在外面,先去辦登記。」
擔架床被推進診療室,門在周建軍面前合上。
他扶著走廊長椅坐下,棉襖上的冰碴被屋內熱氣化開,水順著衣角往下滴。
胸口起伏得厲害,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過了十多分鐘,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中醫走出診療室,摘下口罩翻開病曆本。
「勞累過度造成出血,可以按照先兆流產來處理。」
「人及時送過來了,這會要用藥,還要臥床觀察,家裡有雞蛋還有白面小米,要給她補充上。」
周建軍扶著長椅站起身來:
「醫生,該用什麼就用什麼,大人孩子都要保住,錢我去想辦法。」
老護士拿著費用單從藥房出來之後,上上下下地看了他穿的一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襖。
她在衛生所值了許多個夜班,見過很多家屬聽到這些費用就轉身離開。
面前這個男人的兜里,可能連十塊錢都湊不齊。
老中醫用手指點了點病曆本。
「連續一周注射黃體酮,並且留觀、營養用藥等一共要準備六十多元錢。」
「先付款後拿藥,你手裡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