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多大的炮卵子,首先要摸清前方的道路再前進。
周建軍把韓長山送出院子之後,回到屋裡磨了斧頭,在炕邊上放上補好的手套。
第二天不到五點的時候,沈青穗就用舊報紙將兩塊苞米麵餅包了起來。
「酸菜夾在中間,凍硬了也可以咬開,但是不能一天不吃的。」
她將手套塞到周建軍的袖子裡,然後去檢查棉襖後腰補丁的地方。
「護林隊管一頓熱乎的飯菜,餅子留給黃豆吃。」
「帶回做什麼呢,孩子已經有粥吃了,你進山費腿,餓壞了怎麼走路。」
周建軍把餅子揣在兜里,看著她還抓著袖子,說的,「我跟著隊裡走,天黑回來。」
黃豆裹著被子坐在炕上,揉著眼睛說:「爹,把大野豬趕遠一點,別讓它拱我們家的糧食。」
「好的,等爹回來之後再去看一看你新做的口袋吧。」
六點半的時候,護林隊值班房裡的煤爐燒得很旺,老式掛鐘的分針已經指向六點,周建軍推門而入,屋裡七八個人都把目光轉向了他。
韓長山給了一個棉帽,把綁腿和巡護棍放在長凳子上。
「十天試工,規矩當面講清楚,進山不離隊,不拿山貨,遇到盜伐,私套山貨,火情,當天就記在巡護本上,誰漏報誰走人。」
一位五十多歲的老隊員在爐子旁烤火,抬起頭來對韓隊說:「韓隊,紅星溝有造成人員傷亡的大炮卵子,你帶一個連棉襖都漏絮的人去,出了事算誰的?」
韓長山又問道:「馬守義,你想說什麼?」
「我說的就是這麼回事,他以前喝酒打架,裝卸隊都不招他,認幾個山溝就能當巡山員?」
周建軍把綁腿綁好了之後,把結扣收進了褲子裡。
「我今天試工,你今天看,嘴上爭不出巡護記錄。」
馬守義將濕漉漉的綁腿從牆邊取下,哼了一聲說的:「進了紅星溝不准亂跑了,我也沒時間回頭去找你。」
韓長山把獵槍背到肩後,環顧了一下屋內的眾人。
「都少說兩句,出發吧。」
紅星溝的兩個土豆窖大半已經坍塌了,黑土被野豬刨得到處都是,凍裂的土豆散發出一種苦澀的味道摻雜著血氣,在窖口上方有幾處蹄印延伸到了南坡。
馬守義蹲在土坑旁邊丈量蹄印。
「大概有三百多斤,昨天去挖土豆,吃完了就回到山上。」
「它沒吃。」
周建-軍將蹄印處的雪扒拉開之後,就看到一根沾滿血液的鋼絲頭。
「右後腿一路拖著,窖里的土豆只被踩爛了,並沒有啃咬,山里中了套,在掙斷木樁之後才逃到這個地方。」
馬守義伸手想拿鋼絲,周建軍用巡護棍擋住了他的手。
「不要亂動,套口還纏在腿上,這一截要保留下來查人。」
韓長山俯身看了看幾個蹄印,又問道:「可以跟上我走的嗎?」
「能,受傷之後走不了多遠,先繞到下風口的地方去,不要讓它聞到人的氣息。」
隊伍順著溝底往西走,周建軍並沒有隻看蹄印,野豬在硬雪殼上踩出的痕跡時有時無,但是低枝上的血跡以及被撞落的積雪仍然能夠組成一條路。
走到廢運材道旁的時候,他就抬手攔住了後面的人。
一棵松樹缺了一塊巴掌大的樹皮,斷口處有血液流出,樹根附近有一個小坑,雪地上散落著幾粒粗鹽,一個成年男子的膠鞋印子走在小坑邊上之後又回到了森林裡面。
韓長山拿了一粒鹽看了一下。
「用鹽引野豬的,再把鋼絲套下去,這人早就看上了。」
馬守義將巡護棍放在腰間,說:「野豬受傷了跑不快,我可以繞到運材道那邊堵住它,這樣就不會再去糟蹋土豆窖了。」
「不要向前。」
周建軍手指倒木堆外側,新翻的雪還沒有結硬殼,靠近樹根的地方有一個窟窿,正往外冒白氣。
「它在裡面躺著,膠鞋印有意往東繞了半圈,套豬的人用倒木窩作攔口,想讓豬慢慢走,等耗盡力氣再收。」
馬守義望著倒在地上的樹木,在收回自己的腳的時候,鞋子把一個隱藏在雪下的枯枝給踩斷了。
枝椏處傳來急促的喘息聲,雪殼一塊塊被踩破,倒木堆中有一隻黑背野豬鑽出頭來,右後腿纏著鋼絲,獠牙上濺滿血沫,向著最先出現的馬守義沖了過去。
「往左!」
周建軍跳過去把馬守義撞了一下,兩個人一起滾進了樹根下的地方,野豬從他的棉襖旁邊跑過,獠牙咬開了後腰的棉布,棉絮散落在雪地里。
第一下衝出去之後,那畜生用前蹄刨開雪堆,轉過身又想返回來,馬守義支了兩次也並沒有爬起來,褲子已經被樹枝卡住了。
韓長山拿槍站在一邊,用倒木枝杈擋住射線,他咬著牙說:「建軍,趴下,給我讓槍口!」
「現在開槍的時候要打到老馬就不好了,等到它轉過身的時候再打。」
周建軍抄起巡邏棍打在右邊的樺樹上,野豬把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然後退到並生的兩棵樺樹後面,在樹身上連打了幾下。
黑背野豬把雪地蹬開之後就沖了上來,寬大的肩膀擠在了兩棵樺樹之間,樹幹抵住了大半的沖勢,鋼絲繩又纏在外側的樹枝上,受傷的後腿也被拽到了一邊。
「韓隊,左肩膀!」
韓長山側跨半步,槍托抵在肩窩處,槍口越過了倒木,火光從樺樹的外面亮了起來。
鐵砂射進野豬的肩膀和脖子之後,沉重的黑糊身子撞到了一些小樹枝,掉進雪坑之後,前蹄刨了幾下就不動了。
馬守義坐在樹根處喘了會兒氣,把被卡住的褲子拔出來之後,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後又爬到周建軍身後看了看。
「布破了,但是沒有傷到肉。」
周建軍收起巡護棍,說:「能站起來就站起來,有血味的話就會引來其他的野牲口。」
馬守義張開嘴巴,把自己的棉襖外衣拉開一點,給他蓋住漏絮的破口。
「剛才那一下就當我還給你了,以後要是有人拿喝酒打架的事情來堵你的路,我就問他敢不敢站在炮卵子前面。」
韓長山把獵槍裡面空的彈殼取出來,在巡護本上記下了地點以及處理過程,另外讓兩個人守著那頭野豬,等到林場的人來登記,處理。
「周建軍覺得傷豬的地方沒錯,有私套,誘餌,遇到危險時也處理得當,趙國強沒有選錯人。」
他把巡護本遞給對方說:「你也簽字吧,今天算你工作完成了。」
周建軍沒有去看野豬,而是蹲到後腿旁邊,用斧頭砸開被冰凍在鋼絲繩上的雪塊,然後從斷裂的套接頭處取出一個舊號箍。
號箍已經被磨得發暗了,但是還能從側面看到【運三十七】四個字的鋼印。
「這是運輸隊三班的鋼絲繩,是用來捆綁紅松短材的,按編號領取,丟失一根也要在工具帳上登記。」
韓長山接過號箍之後,用袖口把上面的冰碴擦乾淨。
周建軍按照膠鞋印走出十幾米左右時,這串腳印沒有往家屬區走,也沒有往紅星溝外面的村子裡走,繞開冬季巡查線之後就直接鑽進了北面密林當中。
他用巡護棍把林班界樁上面的積雪刮掉,露出的紅漆下面是「五」字。
韓長山追上來,給了兩個人一個手勢,叫他們把槍裝好。
「這頭野豬是意外,套住它的人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