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軍推開房門的時候,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青灰色,靴子帶進來的雪落在灶台上,很快就變成了幾處水窪。
灶坑裡的火還沒有熄滅,沈青穗靠著炕櫃坐了一整晚,懷裡抱著那件補了又補的舊棉襖,腳邊放著蛇皮袋。
看他手腳齊全的回來了,她扶著炕沿站起來,嘴唇動了兩下,最後也沒問起山里出了什麼事。
鍋里的苞米麵粥已經熬得比較稠了,她用勺子挖出一點豬油貼在鍋邊上融化,然後再往灶坑裡添上兩根小柴火。
黃豆從被窩裡探出頭來,看著來人好一會兒之後,才把小腿往裡收了收,給周建軍讓出了一塊熱炕。
「爹,睡在這裡。」
周建軍脫下被雪弄濕的棉襖,挨著女兒坐下,凍僵的褲腿碰到炕席,水汽很快就沿著膝蓋往上冒。
黃豆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確定沒有少的地方之後才鑽進被窩裡,把半張小臉藏到了被角後面。
沈青穗把木盆端過來,用兌好的熱水浸透毛巾,擰乾之後裹在周建軍凍僵的手上。
白氣升起來,隔在夫妻兩人之間,周建軍的十根手指漸漸有了知覺,裂開的虎口也開始疼了起來。
毛巾挪到手腕的地方,沈青穗看到那圈銬痕,手就停在了半空中,過了一會才又壓了下去。
「保衛科真把你銬起來了?」
「查清了就解開了,錢也沒有少,趙國強還讓我到護林隊去找韓長山。」
周建軍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都講了一遍,省略了拿黃大衣引槍的細節,只說劉二狗被抓起來了,槍,雷管也都收繳了。
「人已經交給公安了,他以後回不來了,咱們不用再擔心他半夜上門。」
沈青穗換了一盆熱水,把毛巾擰好之後低下頭給他擦拭手背裂口旁邊的一圈黑灰。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她起身走到了炕櫃前,將那隻蛇皮袋打開,從裡面一件件拿出兩件破衣服來。
女人的舊夾襖疊在下面,黃豆的小褂子放在上面,把褶子壓平後又全部放回了木箱。
蛇皮袋摺疊了兩次之後仍然很占地方,於是她將它折成巴掌大小,掀開舊衣服,塞進箱子最底下。
箱子蓋上以後,周建軍就喝了一口苞米麵粥,並沒有問她還要不要走,也沒有說以後會怎樣。
這日子欠下的帳,要靠一餐又一餐飯,一捆又一捆柴慢慢償還,嘴上說得多滿,也不如讓娘倆吃飽穿暖。
沈青穗把針線笸籮搬到炕上,取出了裡面的錢,周建軍也將昨天保衛科退回的鈔票全部掏了出來。
一塊的,兩塊的,大團結,混雜在一起鋪在炕桌上,兩人當著面數了兩遍,一共是三十八塊二毛。
周建D把錢往她面前一推,只從毛票里抽出三毛,疊起來放到了棉襖的內側。
「錢歸你管,往後我掙多少,拿多少回來,山上臨時遇到點事,我留幾毛錢坐車買餅子。」
沈青穗沒有推辭,將兩張大團結和五塊錢單獨疊好,用舊報紙包起來塞進針線笸籮的夾層里。
「這二十五塊不能動,糧站的苞米麵還能買不少,剩下的留著鹽,燈油還有過冬,家裡不能再斷頓。」
還剩十三塊兩毛,她留了五塊,備著抓藥和添煤,剩下的錢用布條紮好,放在隨手能取的地方。
將五尺粗布展開之後,沈青穗用線量出黃豆的肩寬,在布上畫出衣身以及兩條袖子。
「先把三斤新棉花勻給黃豆,把衣服做得厚一些,我們兩人的棉襖把舊棉花拆下來曬松後,在袖口和後腰處再添上新的。」
「你也做一件,黃豆穿不了五尺布。」
「我的可以補,先緊著孩子,剩下的布料給你換兩隻袖子,你上山鑽林子,破口容易被雪灌進去。」
黃豆聽到要做新棉襖,就從被窩裡爬出來,抱著那捲粗布問,在衣襟上能不能縫兩個口袋。
「縫,給你裝苞米花。」
周建軍揉了揉她的腦門,喝完粥就搬來個梯子,把煙囪接頭卸下來,用鐵鉤往外掏黑灰。
煙道大部分都被堵住了,結塊的菸灰裝了小半盆,清理乾淨之後,爐火順著灶膛往裡燒,再也不往屋裡倒煙了。
窗戶的幾處漏風的地方也要補上,周建軍調了半碗稠麵糊,把舊報紙裁成長條,沿著縫隙逐段糊嚴實。
雪粒打在窗紙外面,風再吹來的時候,報紙條貼在木框上沒有動,炕里的熱氣總算稍微保存了一些。
做完這些,他就拿著斧頭來到院子裡,把昨天剩下的樺木頭截成短段,再順著木紋劈開。
木柈子一根挨一根地碼在牆根,粗大的用來壓火,細小的放在灶台邊用來引火,足夠燒上兩三天。
回到屋裡的時候,沈青穗已經把棉花鋪到了裁好的衣片上,針線穿過粗布,黃豆抱著剩下的棉花靠在炕柜上打盹。
小丫頭腦袋往一邊偏,但是手臂摟得很緊,生怕這團給做新襖的棉花被別人拿走。
周建軍往灶膛里添了柴火,土炕從靠近煙道的地方開始慢慢變熱,潮濕了幾天的被褥也變得溫暖起來。
到了中午的時候,鍋里就放上了酸菜,粉條,沈青穗只切了一小條鹹肉,切成薄片鋪在菜上。
把苞米麵和好之後,沿著鍋邊貼上一圈餅子,蓋上鍋蓋燜熟,揭鍋的時候,餅底已經形成了焦殼。
一家三口圍坐在炕桌旁吃午飯,黃豆用筷子扒拉了幾下,從碗底找到唯一的一塊油梭子。
她沒有把油梭子放進自己的嘴裡,而是把胳膊伸過炕桌,把油梭子放到周建軍的碗裡。
「爹吃,爹還要上山幹活。」
周建軍夾起來送到她的嘴邊,黃豆把頭藏在沈青穗身後,抿著嘴不肯張開。
「爹有肉,你吃完了才能長高,往後那件新棉襖還能多穿兩年。」
聽到新棉襖,黃豆才張開嘴巴吃了起來,小臉鼓了起來,低下頭繼續扒拉泡了菜湯的餅子。
沈青穗沒有接話,只是把灶邊的粗木柈子推進去一些,火苗沿著鍋底向上走,屋裡又暖和了一些。
飯後不久,有個穿翻毛皮襖的壯實漢子來到院子外面,肩膀上背著一個帆布挎包,進到屋裡先把靴子上的雪拍掉了。
「周建軍住在這裡吧,我是護林隊的韓長山。」
周建軍請人上炕,韓長山擺手不坐,從挎包里拿出一張摺疊了多次的林班圖,直接鋪到炕桌上。
圖畫得很粗糙,山溝,林班線以及看山棚只用鉛筆勾勒出來,幾條冬季巡護路線也標上了編號。
「趙國強說你認山,我不能聽他一句話就給你安排活計,先說說,從二道梁到紅星溝怎麼走。」
周建軍用手按住圖紙的一角,並沒有順著圖上的虛線來比劃,而是先問了最近幾天北坡積雪有多厚。
「齊腰,背陰處更厚一些,前天巡山的人沒敢翻過梁。」
「那就不能走北坡,老雪壓在新雪上,腳下一有鬆動,人跟雪就都得滑到溝底。」
他沿著紅星溝西側划過,點在一條圖上沒有全部畫出的細線上。
「這裡有一條廢棄的運材道,繞道走三里路左右,路寬,兩邊可以借著樺樹林擋風,冬天巡護比較穩妥。」
韓長山又詢問了兩處防火道和一座廢棄的瞭望台,周建軍一一說明了在哪裡可以落腳,在哪裡容易塌雪。
在問到山貨的時候,他就主動把自己的手從圖紙上拿開了。
「巡護是巡護,進了隊以後不能借著認路私下套鳥獵獸,隊裡要有統一處置的活,我按規矩來。」
韓長山把林班圖摺疊好之後,終於在炕沿上坐了下來,從挎包里拿出一張臨時用工登記表。
「先干十天,每天一塊二,隊裡管一頓熱乎飯,早上點名,天黑之前交上巡護記錄,漏崗一天就不用再來。」
十天十二塊,趕不上撈一窩哈什螞,但能每天回家,遇到風雪天還有護林隊的人互相照應。
「行,明天幾點鐘到?」
「六點半,帶上斧頭,乾糧,隊裡會給你發棉帽,綁腿和巡護棍,幹得合格才能繼續干。」
沈青穗看了一遍登記表之後,肩膀才放鬆下來,在收起粗布的時候又往周建軍棉襖後腰破的地方量了兩尺。
韓長山走到門口,抬腳跨過門檻之後又轉身把棉帽往下拉了拉。
「紅星溝昨晚出現了一串大炮卵子腳印,已經把兩個土豆窖給拱塌了。」
「明天早上你跟我一起去,看看那畜生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