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天還沒大亮。
周建軍從熱炕上下來。
昨天吃了一頓好的之後,今天這才有了些力氣。
沈青穗已經起床了,正在灶台前熬昨晚剩下的苞米麵粥。
黃豆還在熟睡。
周建軍把那件打著補丁的棉襖穿在身上,走到門後把昨天的生鏽小斧頭拿過來,又找了條破麻袋卷在腰間。
「還進山?」
沈青穗停下了燒火的動作,眼中的神色非常複雜。
「嗯。」
周建軍沒有多說什麼,拿起桌上的兩個干硬的苞米麵餅子放進口袋裡。
推門出去後,冷風混著雪撲到臉上。
院子裡面,鄰居張大嘴拿著一個破搪瓷盆倒煤渣。
張大嘴是寡婦,平時愛管閒事。
昨天晚上老鷹溝出事的時候,她叫的最歡。
看見周建軍出來了以後,張大嘴眼皮一翻,陰陽怪氣的說。
「喲,建軍吶,起這麼早?裝卸隊不是不要你了嗎,這是打算去哪喝西北風?」
她把搪瓷盆磕的咣咣響。
「我說你也是,平時跟劉二狗穿一條褲子,昨天他干那麼大一票,怎麼沒帶上你呢?現在人家跑了,你擱這兒等死吧。」
周建軍的腳步停了下來,冷眼看著張大嘴。
「張嫂子,煤渣倒遠點。風大,別閃了舌頭再嗆一嘴灰。」
說完之後不理睬張大嘴氣得臉色發青的樣子,大步離開家屬院。
周建軍向北走,踩著沒過小腿肚的雪,來到林場裡面。
今天他就不去背風坡套飛龍了。
飛龍雖然很值錢,但是數量很少,靠它常青不了。
他要去找林蛙。
東北人稱之為哈什螞。
到了冬天的時候,它們就鑽進河泡子底下冬眠了,成百上千的抱成一團。
82年的這個時候,大的母林蛙,收購站能夠開出一塊五一斤的價格。
公的可以便宜一些,能賣到八毛。
周建軍根據自己的記憶來到林場北面的一條山溝里。
溝底有一條幾米寬的小溪,在冬天的時候,水流減慢的地方就會結上厚厚的冰層,形成一個個水泡子。
他在河邊行走,眼睛緊緊盯著冰面。
尋找冬眠的林蛙是有講究的。
不可以隨便砸冰。
要看冰面之下是否有枯萎的落葉。
林蛙在冬季的時候喜歡躲在落葉底下。
水裡有活物呼吸,冰面上就會形成一層小氣泡,當地人稱之為「蛤蟆氣」。
走出了大約兩里地,周建軍停下來了。
前面的拐彎處,水流衝出一個半圓形的河灣。
冰層下面,厚厚一層枯黃的柞樹葉沉在水底。
周建軍趴在冰面上,用袖子把上面的浮雪擦掉。
在冰層之下,果然有一串串微小的氣泡被凍在冰里,就像一串串白色的珠子一樣。
「找到了。」
周建軍站起來把腰間的破麻袋解開,在麻袋口處用兩根樹枝撐開,就成了一個簡易的抄網。
他掄起那把生鏽的小斧頭,照著有氣泡的冰面砸下去。
「咔嚓!」
冰碴子四濺。
這斧頭很鈍,震得他虎口發麻。
但是他沒有停止,一斧接一斧,咬著牙往下砸。
砸了十幾分鐘後,在大約半米厚的冰層上鑿出了一個臉盆大小的洞。
冰下河水冒出白氣涌了上來。
周建軍顧不上冷,直接把手伸入刺骨的冰水中,用自己做的麻袋抄網,貼著水底的枯葉往裡一探,一兜。
雙手猛的向上提起。
「嘩啦!」
濺起許多水花。
麻袋被沉甸甸的東西墜的筆直。
周建軍將麻袋拉到了冰面之上。
枯葉散落之後,裡面全是黑褐色的林蛙。
由於冬眠,它們的身體變硬了,縮成一團,不能動彈,就這樣擠作一團。
發財了。
周建軍大概的估算了一下,這一網下來,少說也有七八斤。
他沒停手,將林蛙倒到雪地里凍起來,之後又拿上抄網進行第二次,第三次捕捉。
這個河泡子是很大的一個窩。
半個小時之後,雪地上就堆起了一個小山。
周建軍的手凍得如同紅蘿蔔一般,已經快要失去知覺了。
他把雙手插入褲襠中捂了會兒,等稍微好些之後就開始往麻袋裡裝。
裝了大半麻袋,非常沉,至少有三十斤。
周建軍把麻袋口紮緊後扛在肩上。
壓的他膝蓋一彎,差一點就跪到雪地里了。
他咬著牙,一步步的往回走。
到了林業局收購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收購站里生著大火爐,幾個穿棉大衣的職工圍坐在火爐邊喝茶。
「收哈什螞不?」
周建軍將麻袋「咚」的一聲扔到了磅秤上。
負責稱重的老頭過來把麻袋口解開看了一下,眼睛就亮了。
「喲,好貨啊!是個老手。倒出來,分揀!」
周建軍把麻袋裡的東西倒出來。
老頭用鐵鉤子把肚皮帶紅的母林蛙撥到一邊,把灰白肚皮的公林蛙撥到另一邊。
「母的二十二斤,一塊五一斤。公的九斤,八毛一斤。」
老頭撥弄著算盤,「一共是四十塊零兩毛。」
四十塊。
在工人工資只有三十多元的時代里,這就是一筆很大的數目。
老頭打開抽屜,數了四張大團結,又點了兩毛錢,遞給了周建軍。
周建軍把錢疊起來放到自己的懷裡。
他又接著去了供銷社。
扯了五尺結實的粗布,買了三斤棉花。
家裡的那娘倆衣服太薄,得做身新棉襖。
又買了二斤大油,一包鹽。
花費了八塊多。
周建軍扛著東西朝林場走去。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快黑了。
周建軍走到自己家院門外面的時候,停了下來。
院子裡面有三個人穿著黃大衣。
袖標上印著【保衛科】三個字。
沈青穗站到門口,臉色慘白,全身都在發抖。
黃豆藏在她的腿後面,哇哇大哭。
張大嘴趴在隔壁的牆頭上面,伸長了脖子看熱鬧,眼裡面全是幸災樂禍。
保衛科的帶頭人叫趙國強,是林場出了名的活閻王。
看到周建軍回來之後,他吐出一口唾沫就大步走到前面。
「周建軍,長本事了啊。」
趙國強冷笑著從腰間拿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銬。
「老鷹溝那卡車司機全撂了。劉二狗在跑之前,點名道姓說你是放風的同夥。走吧,跟我們去局裡蹲幾天。」
沈青穗眼前一黑,差一點摔倒在雪地上。
周圍的鄰居在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周建軍將肩膀上的布和棉花慢慢的放到了地上。
他看著手銬,又看了看趙國強囂張的臉。
劉二狗,你他媽的還真咬我一口。
周建軍拍掉了衣服上的雪,冷笑。
「趙幹事,抓人要講證據。昨天我在家下套抓飛龍,全市場的人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