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強手裡的手銬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他冷笑一聲,把手銬在掌心摔得嘩啦作響。
「到局裡有你慢慢說的時候,保衛科不聽這些廢話,跟我走。」
沈青穗抱著黃豆,雙腿無力的倚在破舊的木門框上,臉色蒼白如紙。
黃豆嚇得到母親懷裡躲起來,哭聲被堵在了喉嚨里,只能發出小貓似的抽泣聲。
周建軍不動。
他彎下腰將肩上的粗布,棉花,以及用干荷葉包裹的大油穩穩的放到沈青穗的腳邊。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青穗,你把東西拿進屋,我跟趙幹事走一趟。」
沈青穗一把抓住他的棉襖袖子,手指抓進了粗糙的布料里。
周建軍拍了拍她的手背之後,又轉過頭來望著趙國強。
「趙幹事,我只問一句,那司機是親眼看見我上了車,還是聽劉二狗提過我的名字?」
趙國強的動作停了下來。
「廢什麼話,劉二狗親口點的你,司機也聽見了,跟我回去接受調查。」
趙國強向前邁了一步,粗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周建軍的手腕,將手銬的一端咔噠一聲扣在上面。
周建軍沒有反抗,任由冰冷的鐵環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院子裡面的鄰居們都在指指點點,說個不停。
張大嘴趴在隔壁的牆頭上,眼睛放光的等著看周建軍被押走。
趙國強環顧四周之後,把目光轉向了張大嘴。
「看熱鬧的,昨天早上劉二狗來過這個院子嗎?」
張大嘴被點到名字之後,臉上的興奮表情就消失了。
平時她話很多,但是遇到保衛科的人時,即使有膽子也不敢說假話。
「來...來過。」
張大嘴結結巴巴的說道,雙手在圍裙上搓了幾下。
趙國強逼問了一句,語氣提高了一些。
「他們說了些什麼呢?有沒有商量去老鷹溝?」
張大嘴咽下一口唾沫,撥浪鼓一樣的搖著頭。
「沒商量,我就聽見建軍罵了一句,說紅松他不碰,讓劉二狗以後別來他家。」
周圍鄰居都安靜下來。
張大嘴越說越起勁,就把昨天所見之事全部都倒了出來。
「劉二狗走的時候臉都拉長了,嘴裡罵罵咧咧的說建軍不識抬舉。」
「建軍腰間掛著一把壞掉的斧頭,手裡拿著一根廢鐵絲,直接跑到北山下套子去了。」
趙國強看了一眼手銬另一邊的周建軍。
周建軍仍然站著,夜風穿過了破棉襖發出呼呼的聲音。
「先帶走,回場部再說,人是無辜的我們一定送回來。」
趙國強扯著手銬鏈子,帶著周建軍走出了房間。
林場保衛科值班室里的爐子燒得很旺。
劣質煤塊發出刺鼻的硫磺味,再加上幾件濕棉大衣烘烤出的汗酸味,一股腦兒的衝進鼻孔里。
趙國強把周建軍按在長條木椅上,從抽屜里找到一本牛皮紙封面的記錄本。
「搜身。」
兩個保衛幹事走到周建軍身邊,在他棉襖的口袋裡以及褲子的腿上各摸了一把。
一疊毛票,幾張大團結被打到了掉漆的辦公桌上。
周建軍褲子上沾有的幾根潮濕的枯草也被幹事給扒了下來,並丟到了桌子邊上。
趙國強拿過那一疊錢來,用手指一張張的數著,然後抬頭看著周建軍。
「三十多元,你一個裝卸隊停工的盲流,怎麼會有這麼多錢?是提前分贓的吧?」
周建軍往後一仰,把兩隻手舉起來。
他的手背已經凍得通紅了,在虎口的地方還有新鮮的裂痕,並且還流出血來了,手指縫裡還沾著沒有洗淨的河泥。
「昨天下午在自由市場把兩隻飛龍賣給了招待所供貨的王金彪,共賣了十二元。」
「天還沒亮的時候我就去北山河泡子了。」
「鑿了大約半米厚的冰,撈出三十多斤哈什螞,送到局收購站,過磅的老李頭給了四十塊零兩毛。」
「剛才買了粗布,棉花和大油,花了八塊多。」
周建軍報帳非常順利,每筆開支都很清楚。
趙國強看著剛泡過冰水的手,臉上的表情也發生了變化。
手上凍傷的地方以及黑泥都不能欺騙人。
趙國強又拿起桌邊潮濕的枯草看了看。
那河底的柞樹葉梗只有在砸開冰層撈蛤蟆的時候才會接觸到人的身體。
「去兩個人,一個人去自由市場找王金彪,另一個人去收購站問過磅的老李頭。」
趙國強點選了兩個幹事,兩人披著大衣走出了房間。
值班室里只有爐火燃燒的聲音。
周建軍安靜的坐著,連喝水的動作都沒有。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兩個幹事帶著一身寒氣推門進來。
「幹事,查清了。」
「王金彪昨天收了他兩隻飛龍,一隻還活著,另一隻剛死,一共十二塊。」
「王金彪還說這個小子很精,十二元錢一分也不肯少。」
另外一名幹事也在匯報。
「收購站的老李頭說,下午周建軍扛了三十多斤哈什螞來,母的二十二斤,公的九斤,共賣了四十塊零兩毛。」
「老李頭還說他是老手,專門找有蛤蟆氣的冰面下網,抓上來的都是上好的貨。」
「供銷社那邊也問了,賣布的劉姐證明,他剛買了五尺布和三斤棉花。」
證據非常充分。
趙國強看著桌子上的錢,又看了看周建軍,然後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幾個林業公安押著一個穿著破皮襖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頭上有血跡,雙手背在身後反銬著,就是被老鷹溝抓來的那個卡車司機。
「趙幹事,人已經帶來了,讓他認一下。」
帶隊的公安把司機往前一推。
司機踉蹌了兩下之後就抬起頭來看著長椅上坐著的周建軍。
值班室里昏黃的燈泡已經閃爍了兩下。
司機盯著周建軍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搖了搖頭。
「沒有見過,連他的面都沒有照過。」
趙國強一拍桌子,搪瓷缸子都震動了。
「你昨天在審訊室可沒這樣說,你親口說劉二狗帶了個叫周建軍的同夥放風。」
司機縮了縮脖子,馬上爭辯道。
「我聽劉二狗說起過這個名字,但是人家沒來放風啊。」
「劉二狗昨天上車的時候罵罵咧咧的說,姓周的臨時變卦了,死活也不來。」
「他說少一個人放風,所以讓大家動作要快一些。」
「我都沒見過他長啥樣,哪有同夥啊。」
周建軍並沒有參與盜伐紅松的行為。
正是因為他直接拒絕加入,導致盜木隊沒人放風,被林業公安現場逮住了。
劉二狗在逃跑的時候叫出周建軍的名字,就是想轉移別人的注意力,故意去攀咬。
趙國強走到長椅前,拿出鑰匙把周建軍手腕上的手銬打開。
「咔噠。」
他將手銬放回桌面。
「周建軍,這次是我問的太急了,沒有把情況搞清楚。」
趙國強拉開抽屜,把桌上的錢又推給了周建軍。
「把錢收好之後就可以走了。」
周建軍揉了揉被勒出紅印的手腕,把錢放回懷裡,站起來走到外面去。
「等等。」
被押在一邊的卡車司機開口了,低下的眼中有些猶豫。
他看著周建軍,眼神裡面都是害怕。
「兄弟,你最近要小心一些。」
周建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劉二狗逃跑的時候,在駕駛室座位下面拿了一支老式單管獵槍,並且還帶了十幾發雷管。」
司機咽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
「他是認定是你提前知道風聲,偷偷去公安告密,把人引到了老鷹溝。」
「劉二狗說,姓周的壞了他財路,即使凍死在山裡,也得先回來崩一個墊背。」
值班室里的氣氛很沉悶。
幾個公安和保衛幹部的臉色都很難看。
一把老式單管獵槍,在東北老林子裡叫「撅把子」,打的是鐵砂和鋼珠。
十步之內轟在人身上,能把一個人的半個身子打成篩子。
一個有槍有雷管的亡命徒鑽進了大雪封山的老林子裡。
這比遇到餓瘋的黑瞎子還要致命。
周建軍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一道紅印。
他對劉二狗這個雜碎很了解。
帶槍回來報仇,完全乾得出來。
窗外的北風越來越大,松林里傳來枯枝被積雪壓斷的聲音。
這小興安嶺的冬天,劉二狗進了山就別想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