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業局糧站快要關門了。
周建軍踩在黑雪上跑了過去,在售貨員拉下捲簾門之前擠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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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糧,買糧。」
售貨員是一個大媽,翻了個白眼說的:「糧本拿來!都已經什麼時候了!」
「沒本,買議價糧。」
周建軍把十二元錢拍到了玻璃櫃檯上面。
大媽看到錢之後,臉色稍微好了一點:「苞米麵一毛八,白面兩毛五。要多少?」
「八斤苞米麵,兩斤白面。」
買糧食不能全部買細糧,太扎眼了,而且苞米麵頂餓。
稱量糧食,裝入袋子中。
兩元錢遞進去,找零幾枚硬幣。
帶著十斤糧食出來,周建軍就又直奔對街的肉聯廠門市部。
肉攤上只有一半的豬,屠夫拿著剔骨刀在案板上刮。
「師傅,那塊五花肉怎麼賣?」
周建軍指著案板邊一塊肥膘厚實的肉。
在八十年代的時候,肥肉要比瘦肉值錢一些。
老百姓肚子裡沒有油水,就只能買一塊肥肉回家來煉油。
「憑票八毛,議價一塊二。」
屠夫頭也沒有抬起來。
「來一斤半,要議價的。」
屠夫一刀下去就把肉切下來了,放到秤盤上說:「一塊八!」
周建軍付過錢之後,把肉用干荷葉包裹起來放在懷裡捂著。
路過供銷社的時候,他又進去花了幾毛錢買了二兩散紅糖,一瓶醬油,還有兩盒火柴。
轉了一圈之後,十二元錢已經用了差不多一半,口袋裡只剩下六塊錢左右。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刮在臉上的風很鋒利。
周建軍把麻袋扛在肩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林場走。
回到家屬區以後,院子裡面一片漆黑。
周建軍把自家的破木門推開。
屋子裡沒有開燈。
藉助雪光,他看見沈青穗還坐在炕沿上,保持著自己走時的姿態。
黃豆縮在她的懷裡,已經餓得沒有力氣哭了。
門響的時候,沈青穗全身一抖,下意識的把黃豆抱在懷裡。
「沒去老鷹溝?」
沈青穗的聲音很沙啞,裡面充滿了戒備。
周建軍沒有開口。
他摸黑走到灶台前,用火柴「嚓」的一下就點著了。
點燃了半根蠟燭之後放在桌子上立住。
房間裡亮了。
周建軍把肩上的麻袋「咚」的一聲放在桌上,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還帶著體溫的荷葉包。
「家裡還有木柴沒?」
沈青穗看著桌子上的東西,眼神呆呆的,隨後一驚。
他是不是把劉二狗賣出去了?
他是不是搶錢了?
周建軍嘆了口氣,自己走到門後把一捆劈好的樺木柈子抱了過來。
他抓了一把干苞米葉放進灶坑裡,用火柴點燃之後等火焰大了以後把柈子架進去。
火燒得旺些,屋子裡也會慢慢暖和起來。
周建軍走到桌前把麻袋口打開。
黃澄澄的苞米麵,還有白花花的麵粉都露出來了。
沈青穗的眼睛馬上睜大了。
周建軍打開荷葉包之後,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就露出來了。
「咕咚。」
黃豆在炕上咽了一口唾沫。
「錢從哪裡來的?」
沈青穗咬著唇看著周建軍。
周建軍將口袋裡剩下的六塊多錢,以及白天收集到的六個廢鐵絲套,還有幾根飛龍羽毛都擺在了桌上。
「後山背風坡,下了幾個套子,捉到兩隻飛龍,去林業局自由市場,把東西賣給了。十二元。」
「買了八斤苞米麵,兩斤白面,花了兩塊錢。買一斤半的議價肉,一塊八毛錢。紅糖,醬油幾毛錢。剩下的六元多的錢都在這裡了。」
一筆一筆,都清清楚楚。
沈青穗看到廢鐵絲之後又看到帶血的飛龍羽毛,眼圈慢慢變紅。
周建軍拿起菜刀把五花肉切成兩半。
一半撒上鹽,用麻繩穿起來掛在窗戶外面凍著。
留著以後吃。
另外一半切成薄片。
肥的單獨放一邊,瘦的放另一邊。
把鐵鍋燒熱。
周建軍把肥肉片子貼在鍋底上輕輕一蹭。
「滋啦」
一聲清脆的響聲之後,白煙混著豬油的霸道香味一起在屋裡炸開。
黃豆坐在炕上等不及了,趴在炕沿上望著灶台,口水流到嘴角。
周建軍用鍋鏟將肉片翻炒,等肥肉出油,變成金黃色的油渣後,將大部分豬油倒入碗中保存起來。
剩下的底油中,他把案板上三個凍土豆削皮切塊丟進去,又把半棵酸菜切成絲,一起下鍋翻炒。
加入水,再把鍋蓋上。
大火煮沸之後用小火慢慢燉煮。
在燉菜的時候,周建軍舀了一碗白面加水揉成麵團。
水燒開了。
他揭開鍋蓋後,將麵團揪成一個個薄片狀甩進鍋中。
最後把挑出來的瘦肉末也撒了進去。
大約十分鐘後,肉香,酸菜香和面香味混合在一起,勾得人腸子打結。
周建軍盛了一大碗,挑了最軟爛的面片,瘦肉放到炕沿邊上。
「黃豆,來。」
黃豆咽了口水,但仍然是怯生生地沒有接,目光轉到了沈青穗身上。
沈青穗轉過臉去,淚珠落在了手背上。
黃豆這才伸出了兩隻小黑手把碗捧了起來。
有點燙了,她縮了縮身子,又趕緊端住,吹吹後就呼嚕呼嚕的往嘴裡扒拉。
周建軍又盛了一碗放在沈青穗面前。
「吃完再說。」
沈青穗沒有動筷子。
她拿起桌上六塊多錢,把它們仔仔細細的撫平,之後又轉身到柜子里拿出了一個破針線笸籮,把錢壓在了最下面。
她走到灶台前拿起鏟子把鍋底的酸菜土豆刮乾淨後盛到碗裡。
一家三口都沒有開口說話,屋子裡只聽得到呼嚕呼嚕喝湯的聲音。
周建軍吃得很快。
胃中有了食物之後,整個人才算是重新活過來。
剛放下碗。
院子外面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手電筒晃動的聲音。
「出大事了!」
鄰居張大嘴在院子裡大聲喊叫,裡面有一種幸災樂禍的興奮。
「老鷹溝那邊扣下了一輛卡車!拉的全是紅松!」
「司機叫林業公安把人按住了!據說劉二狗那孫子見勢不妙就鑽進樹林裡跑了!」
「保衛科的人正在挨家挨戶的詢問,看是誰和劉二狗一起乾的!」
沈青穗手裡拿著的刷碗用的絲瓜瓤掉進了盆子裡。
她的臉色立刻變得煞白,然後猛的轉過頭去看向周建軍。
如果今天早上,周建軍也跟著去了的話……
周建軍坐在桌前用火柴棍剔牙。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睛一直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劉二狗跑了,事情並沒有結束。
以劉二狗那狗娘養的性格,被抓起來肯定亂咬人。
「慌啥。」
周建軍將火柴棍丟到桌上之後站起來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把門插上,睡覺。」
沈青穗望著他寬闊的背影,心中也放鬆了下來。
周建軍躺在熱乎乎的土炕上,外面的風聲傳到了他耳朵里。
十二元只能維持幾天的吃飯開銷。
裝卸隊的工作黃了,明天,要去山上干票大的。
小興安嶺的寶貝可不止一兩隻傻飛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