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0月27日,小興安嶺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
周建軍睜開眼睛,望著屋頂上那層發黃的老報紙。
風從窗戶的縫隙中吹進來,報紙也跟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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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非常冷,仿佛冰窖一樣,灶坑裡也沒有一點熱氣了。
炕的一角有個小黑糰子。
三歲的女兒黃豆穿著破棉襖,餓的把大拇指含在嘴裡,發出細碎的哼唧聲。
沈青穗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個由麻袋片縫製而成的蛇皮袋。
她的頭髮亂蓬蓬的,臉色蒼白如霜,地上放著兩件破爛不堪的衣服。
她是要走了。
門外有人不斷敲門,發出「砰砰」的聲響。
「建軍!周建軍!你別睡覺了,趕快穿好衣服!」
劉二狗的聲音穿過木門傳來,裡面還帶著興奮的情緒。
周建軍把破棉被掀開,趿拉著露出腳趾頭的氈搭子走到門口,把木門拉開。
冷風夾雜著雪花撲到人的臉上。
劉二狗穿了一件軍大衣,在嘴裡含著半支煙,靠近過來小聲說:
「廢楞場那邊的事情已經辦好了。三根紅松短材,卡車停在東岔口。跟著我一起去放風,幫著卸貨,五十元現金馬上付清!」
五十塊。
裝卸隊一個月的勞動所得也就三十元左右。
前世的今天,周建軍聽到五十塊錢之後,沒有磕絆就跟著去了。
那麼結果怎麼樣呢?
林業公安早就將老鷹溝給封鎖起來了。
劉二狗帶著錢鑽進了老林子,周建軍被堵在了岔路口。
為了講哥們義氣,他咬著牙不鬆口,把偷運紅松的罪名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等到他發現被騙的時候,劉二狗已經回到林場,騙沈青穗說自己的腿被砸斷了急需用錢。
沈青穗將黃豆交給鄰居之後,自己帶著向別人借的兩元錢上山去找他。
那天傍晚下起了暴風雪,沈青穗和還沒來得及成型的老二,一起被凍死在了老鷹溝的雪窩裡。
十年大獄,四十年巡山護林。
周建軍在山裡熬白了頭髮之後,才把這筆帳算清楚。
「建軍?愣著幹啥?穿衣服走!」
劉二狗見他不說話,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香菸來,抽了一根遞給他。
周建軍沒有接。
他看到劉二狗臉上有很多凍瘡,就伸手把煙擋了回去。
煙掉進了雪窩。
「紅松,我不碰,你們上次偷木頭的事也別往我頭上扣。滾犢子。」
劉二狗的臉色立刻就很難看了,三角眼也眯了起來:「建軍,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誰偷了木頭?你在聽什麼人的流言蜚語?」
周建軍不想跟他多說。
他向前邁出了一步,肩膀就碰到了劉二狗的胸口,於是劉二狗只好後退了兩步。
「我讓你們滾蛋。以後不要到我家門口來了。」
周建軍說完之後就反手把門給摔上了。
門框上的積雪被震落。
沈青穗緊緊抓住蛇皮袋口子,在屋裡看著他,十分害怕。
她原以為周建軍還是像以前一樣,跟著劉二狗出去瞎混,再拿回幾毛錢買酒喝。
周建軍走到牆角的破木箱前面開始尋找。
麵缸里的東西已經很少了,連老鼠都不往裡面鑽。
案板上只有三個凍的發黑的土豆,半棵酸菜乾癟的掛在房樑上。
裝卸隊那邊,因為上個月他跟人打架,他們就讓他停了工。
這個家已經三天沒有吃到一粒米了。
周建軍從箱子底部把修爐筒子剩下的廢鐵絲取出六段,拿了一把生鏽的小斧頭,隨手取了一根麻繩系在腰間。
沈青穗再也忍不住了,聲音發顫地說:「你還要去惹事?非要把這個家給作散了才甘心?」
周建軍轉過頭來,看著她那張臉。
四十年的債務,用兩句好話也抵不上。
「把黃豆看好。」
周建軍拿著斧頭走到門口,推開房門說,「天黑之前我會帶著食物回來。我不去老鷹溝。」
門關好了。
沈青穗癱坐在炕上,眼淚無聲的往下流。
她不信。
周建軍踏過膝蓋那麼高的積雪,向林場後面的小山走去。
現在身體很虛弱,沒有進食,走兩步就會氣喘吁吁。
但是他腦子裡的東西還是有的。
上一輩子出獄之後,在林場做了四十年的護林員。
這小興安嶺的每一條獸道,每一片林子,他閉上眼睛都能摸的到。
雪停之後就是看腳印的好時候。
他沒有往深山裡走,因為深山裡有大爪子和黑瞎子,他手裡只有一把破斧頭,進去就是送菜。
他順著林場邊走到後山背風的地方。
這裡白樺樹和赤楊很多。
到了冬天的時候,赤楊樹上開出的花序就是山里飛龍最喜歡吃的了。
雪地非常乾淨,只有很少的腳印。
周建軍蹲下來把雪扒拉開。
三前一後,步子很小。
旁邊雪地上散落著被啄碎的赤楊花序,以及一些帶白霜的鳥糞。
糞便還沒有完全凍結。
這群飛龍剛走了沒多遠。
周建軍沒有用糧食做誘餌,他家現在已經沒有一粒苞米了。
他把六段廢鐵絲取出來。
手指凍的通紅,但是動作很穩。
他將鐵絲的一端彎曲成一個小圓環,另一端穿過小圓環之後再固定好,就形成了一個活套。
飛龍這玩意很呆,走起路來總是沿著老道走。
只要把陷阱設在它們必經的鳥道上,保證一抓一個準。
周建軍選了三條比較明顯的鳥道。
他沒有把套子下得太高。
老輩人教過,低位活套最穩當。
他把旁邊的灌木枝條拉彎之後,在上面套上鐵絲。
套口距離地面大約一個拳頭的高度。
飛龍鑽進去之後,脖子或者腳被勒住的時候,灌木枝的彈性會把它們拉緊,但是不會被吊到空中,這樣可以最大限度的保存活物。
六個套子全部都放在赤楊樹下。
布置好之後,周建軍順著自己的腳印退了出來,在二百米以外的一個土溝里蹲了下來。
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他把雙手藏在袖子裡,咬著牙等。
一小時後。
周建軍站起來,搓了搓臉,然後又走回去了檢查。
第一個套子是空的。
第二個套子,鐵絲被拉伸之後,在地上留下兩根灰褐色的羽毛。
套口留大了,鳥就掙脫出來了。
周建軍又將鐵絲擰緊,套口縮小了一圈之後,換一個地方再綁。
又等了一個小時。
現在已經快到傍晚的時候了,再不回去的話,山裡的狼就會出來活動了。
周建軍又上到背風坡去了。
到了第三個套子的時候,地上有一團灰影在撲騰。
一隻大飛龍被鐵絲綁在左腳上,倒掛在灌木枝上。
翅膀撲棱撲棱的,把周圍的雪給撲的一團糟。
「活的!」
周建軍走到飛龍身邊,一把抓住飛龍的脖子,把鐵絲解開。
這鳥少說有一斤多吧。
他往前走。
第五個套子上還有另外一隻。
但是很不幸的是,鐵絲勒住了它的脖子,已經沒有了氣息,但是身體還是溫熱的。
兩隻。
行了。
周建軍沒有貪心,把剩下的鐵絲套全部拆下來收在兜里。
山裡的規矩是,走人不留套,以免影響其他生物。
他用樺樹皮,細枝條快速編了一個簡易的提籠,把活飛龍裝了進去。
死的那只用麻繩把爪子綁住,然後掛在腰上。
下山。
到了老鷹溝岔口的時候,周建軍就停了下來。
雪地上有兩條很深的車輪痕跡,並且還有防滑鏈留下的痕跡。
車轍印旁邊有一塊紅松樹皮,大小約有一隻手掌那麼大,並且上面還粘有松脂。
劉二狗最後還是去了。
周建軍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沒有回頭就往林業局的方向去了。
林業局距離林場大約五里地。
周建軍到自由市場的時候,天已經是晚上了。
市場設在舊電影院後面空地上,大部分攤位都已經收拾好了,只剩下幾個賣凍梨,凍柿子的還在搓著手跺腳。
周建軍直接走到最裡面的一個攤位上。
攤主叫王金彪,是個光頭,穿了一件油光發亮的軍大衣,在往編織袋裡裝干蘑菇。
這小子表面上說要賣山貨,實際上幫林業局招待所收鮮貨,來頭很大。
「王老闆,收貨不?」
周建軍把提籠和死飛龍丟到了攤位上的木板上。
王金彪頭都沒有抬:「收什麼呀,都幾點了……哎呀,臥槽!」
他一看到木板上的飛龍就瞪大了眼睛。
「飛龍?大雪天裡你是怎麼得到的?」
王金彪搓著手走過來,先拿起那隻死去的,翻看了一下它的羽毛和脖子。
「沒有槍眼?下套子抓的?」
「給出一個價格。」
王金彪眼珠一轉,撇了撇嘴說道:「這東西很好,但是你這死了一隻。那麼兩隻一起,賣給你八元。算作相互認識。」
八塊。
周建軍心裡冷笑。
1982年的時候,在招待所里一盤飛龍湯要賣到十五元。
王金彪這個孫子很壞。
他抓起提籠和死鳥之後就轉身離開。
「哎哎哎!兄弟你急什麼!」
王金彪馬上繞到攤位外面去拉住他。
「活的沒有傷到翅膀,死的剛斷氣,羽毛也很整齊。」
周建軍轉過身來對王金彪說道,「送到招待所,活的可以賣十二元,死的也可以賣十元。我出十三,少一分我就拿回家燉土豆。」
王金彪被嗆到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建軍這身破爛不堪的衣服,沒想到這個小子的帳算得如此清楚。
「兄弟,你太狠心了,總得給我留下點跑腿的錢吧。」
王金彪咬著牙說,「十二!十二元!多一分我也不要了!」
「成交。」
周建軍將東西遞給對方。
王金彪從貼身的口袋中取出一把毛票,數了十二元之後給了周建軍。
周建軍手裡拿著錢,感覺很踏實,這是很久沒有感覺到的。
十二元。
他沒有過多的停留,之後就轉身離開市場去往糧站。
家裡那娘倆還餓著肚子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