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如今雙目視物模糊,不便見臣下,聽嚴莊來報,嘆道:「大尹真為朕之忠臣啊!代朕好生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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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莊出至宮門轉告。
達奚珣聞言叩首:「臣必赴湯蹈火,以報陛下隆恩!」
待達奚珣迴轉,又有陝郡軍報,嚴莊持軍報重新入殿。
他剛來到御榻前,打開一念,竟是田乾真前部先鋒被唐軍大破於稠桑原,死逾五千。
安祿山聞言又驚又怒,立時給嚴莊來了一鞭子,吼道:
「上月阿浩勸朕對爾等優容,可如今河北之困未解,他又敗給了唐軍。
朕怕是還沒病死,就被唐卒捉去了!」
嚴莊忍痛道:「陛下,唐軍既放謠言蠱惑我軍,不如將計就計!」
安祿山一聽,立時明白了,又是一鞭子:「狗才!讓朕詐死?莫不是你盼望已久?!」
嚴莊趕忙跪下重重叩首,直至血流滿面,才得被喚起身。
安祿山思來想去,咬牙道:「便依你之計!
你速與阿浩、崔乾祐好生琢磨,再設法聯絡劉駱谷行事!
若是再敗,便扒了你的皮!」
嚴莊心中暗恨,忍痛負傷出宮而去。
次日,八月初七,辰時。
大明宮,宣政殿。
朝班未散,文武百官神色各異,皆在憂慮陝郡大敗之後,閿鄉、潼關還能守多久。
至於五日前所傳的閿鄉尚有十萬大軍,除了武部與大理寺,其他各部司少有人信。
高力士持著太醫署、尚藥局驗狀,躬身奏報:
「陛下,太醫署、尚藥局以死囚試演刀傷之後避污四法,今日驗畢回奏。」
李隆基神色肅穆,言道:「實效如何?」
高力士繼續答道:「回稟陛下,避污四法確然有回春阻瘡之奇效!
凡依四法清創隔穢者,創口不腐,毒邪不侵,潰膿速止,癒合成活遠邁常法。
太醫署眾醫官聯名具狀,此法治傷護命,絕非虛言杜撰。」
殿內百官盡皆心驚,莫非傳言竟是真的?
就在此時,殿外唱名,邊令誠手持軍報,風塵僕僕入殿。
他伏地叩首,之後手舉軍報,高聲道:「陛下,臣邊令誠自閿鄉回朝復命!稠桑原大捷!」
李隆基聞言,立時站起身來,急道:「如何大捷,速速講來!」
高力士上前取了軍報,呈給李隆基細細查看。
邊令誠繼續回奏:
「杜甫、高適共作軍謠傳唱全軍,哀兵俱礪復仇之志,士氣高漲下出擊稠桑原,大破賊軍,斬首五千餘級!
經查,陝郡潰敗逃回傷兵四萬餘,存活三萬,各營傷卒新舊分明,軍醫皆言得避污四法之功!」
滿堂文武一時譁然。
殿中侍御史廊下食使上前一步,喝道:「肅靜!」
群臣重又鴉雀無聲。
李隆基念誦出聲:
「百戰身雖破,千瘡志不殘。仁風活萬骨,重整定河山。
好!好軍謠!好一個哀兵必勝!
傳旨,升杜甫為左拾遺,加封高適朝散郎!
再傳,速召侍御史許峴入朝覲見!」
群臣更是面面相覷,一起陪著老皇帝等許峴入朝。
約莫半個多時辰後,有些老臣腿都酸了,許峴才著深綠袍服第二次入宣政殿,躬身拜伏丹墀(chi):「臣許峴奉詔覲見!」
這幾天來,流言飛得滿城皆是,他連出門都不方便。
今天忽然被傳召上朝,想必是真相水落石出了。
李隆基望著階下的許峴,溫言道:「漢文平身。這些天,你受委屈了。」
許峴一聽老皇帝的語氣,猜測或許還有更好的消息傳來,忙躬身唱起高調:
「臣立身朝堂,但求心正、身正、行正,無愧於大唐社稷,無愧於陛下隆恩!」
這一次,他確是說的真話。
長安破,走睢陽,都無愧於大唐社稷,無愧於李隆基。
至於以後西行去中亞還是走遠東甚或美洲,都還是沒影子的事,且亦有功於華夏!
李隆基重重點頭,讚嘆道:「閿鄉大捷!你當為首功!」
許峴聞言,才知原來閿鄉打了勝仗。
李隆基抬手示意。
邊令誠上前接過軍報,小跑著送到許峴身前遞了過去,同時低聲道:「許侍御大功昭昭,聖眷日隆,可喜可賀!」
兩個月前,許峴還是他不屑一顧的小小行參軍,而自己貴為從三品監門將軍;而如今,許峴已貴為駙馬,簡在帝心,自己都得巴結了。
許峴接過軍報仔細看後,心中卻是冷然。
這也算大捷?賊軍都沒傷筋動骨!
但這不耽誤他表態,立時躬身道:「臣為陛下賀!為大唐賀!」
李隆基一振衣袖,當庭敕封道:
「侍御史許峴,預立醫規,保全萬軍,獻策御賊,屢建殊勛!
特加授朝散大夫,旌表實幹奇功!」
唐朝的朝散大夫,從五品的文散官,與此前不同,著緋袍,有每日上朝的資格了!
而駙馬都尉,也是從五品,本該數日前加封,卻因流言蜚語遲滯了。
許峴心說,自今日起,也算朱紫貴人了,面帶喜色叩首道:
「臣叩謝陛下天恩!」
他起身後,發現李隆基又是笑吟吟看著自己,頓時明白了,還得表演舞蹈謝恩。
許峴只好高聲啟奏:「臣蒙陛下旌獎,恩榮過望。敢乞陛下恩允,臣移步殿庭空地,以蹈舞謝聖恩!」
丹墀之處是不允許蹈舞的。
李隆基頷首笑道:「准。」
當下,許峴退至殿庭平地,這最後一天的深綠朝服廣袖垂落,然後再抬手揚袖,腳下大開大合,身軀旋折起來。
其廣袖、衣袍隨著大幅度的騰躍揮灑翻飛,臂膊舒展,身姿奔放熱烈。
文武百官全都目不轉睛看著,韋見素甚至還輕輕打起節拍。
而張垍,眼珠子都快瞪紅了,心中暗恨:『這等小功也配如此榮耀?如何比得上本卿禮典大事?』
數息舞畢,許峴收勢,平穩呼吸,再度回立丹墀,給老岳父伏身下拜道:「臣以此舞,謝陛下旌賞之恩!」
李隆基撫掌大笑:「壯哉!漢文一腔忠奮,盡見此舞,竟似劍器渾脫!」
群臣紛紛附和。
就在此時,張垍持笏出班,朗聲奏事道:
「啟稟陛下,兩月前吐蕃使臣已盡歸國。
今又新遣特使進貢祥瑞,使團已至京郊,乞請入朝上覲。」
李隆基聞言,眉頭皺起。
安祿山亂起,河朔崩離,關外屢戰,諸國皆有窺伺之心。吐蕃此番名為修好貢瑞,實則欲觀大唐虛實、審朝局強弱。
陳希烈隨即出班奏道:
「陛下,蕃戎遠來,意在覘我強弱。方今賊氛未熄,人心易搖。
當盛儀大宴、廣陳禮樂、備列百戲,於麟德殿延見蕃使。
使遠夷目睹天朝衣冠整肅、賞功有度、府儀不衰,自然震懾外邦,杜其窺伺之念。」
李隆基沉思良久,才傳旨道:
「命太常寺總領其事,三日後,御麟德殿大宴蕃使。
另,宴中一體慰勞頒賞閿鄉大捷之勛臣,令遠藩知我大唐雖逢兵難,猶不失賞功之典、馭臣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