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敕音落地,百官盡皆躬身遵旨。
主辦掌儀、統籌全宴、面領蕃使、居中贊禮者,便是太常卿張垍。
他此番主動啟奏、促成盛禮,便是要借蕃使大典壓過新晉爆紅的許峴,搶當朝風頭,以固己聖眷。
群臣齊聲應命。
朝事既畢,百官退朝。
長安城內,閿鄉大捷的喜訊飛速傳遍坊間,人人稱道「許駙馬年紀輕輕,竟是濟世安邦之才」!
酉時,許峴回到家,剛進正廳,還沒坐穩當,家僕來報:「郎君,韋參軍來訪。」
許峴聞聽,又立時起身出門,笑著迎上前去:「韋兄大駕光臨,小弟不勝欣喜!」
韋諤也是滿面喜色道:「韋某此來,特為漢文慶賀緋袍之喜!」
許峴擺手道:「無非早晚幾天而已,何況也都是從五品。」
韋諤一撇嘴:「漢文此言差矣!你當幾人能做得駙馬?
且這駙馬,又如何能與因功所拜之朝散大夫相比?」
二人說說笑笑,來到正廳,分賓主落座。
這時,韋諤才說起正事,面色一肅,道:
「漢文,十餘日前,你在我家中做客時曾言,我大唐勝算不足三成,如今閿鄉大捷,又當如何?」
許峴知道他不止代表自己,也代表了其父韋見素,更是代表著其背後的太子李亨,鄭重言道:
「此番只為一時之勝,未傷及賊軍之根本,小弟不以為喜!」
韋諤眉頭皺起:「那如今,又當是作何看待?」
許峴卻道:「小弟所慮有二。
一則,我軍與賊軍強弱之勢未變。
二則,朝堂因小勝而大喜,難免失於偏頗。
而叛賊狡詐,若再生誘敵之計,恐非幸事!」
韋諤嘆了口氣,忽而眉頭一挑,又道:
「漢文,太子殿下對你此前十勝之言頗為讚賞!
殿下言道,三日後麟德殿大宴,壽安公主亦將遮面出席!」
待韋諤告辭離去,許峴前往東跨院去尋杜甫。
杜甫正在教小宗武學詩,見他入內,起身道:「漢文這麼晚過來,可有要事?」
許峴拱手笑道:「杜公,小子來給你賀喜!
朝廷錄你軍前勵卒之功,授門下省左拾遺。
三日後麟德殿大宴,你我二人皆以受賞功臣赴宴。」
杜甫聞言,又驚又喜。
左拾遺雖是從八品上,卻是天子近臣,對落拓半生的杜甫而言,是一生難得的破格恩榮。
其妻聽到許峴之言出來詳細詢問,待得知杜甫竟是得此榮升,當即喜極而泣,六個孩子也都歡喜不已。
杜甫拱手長揖,語聲懇切:「若非你創法活卒、安定軍心,我輩空有歌吟,亦無半分用處。此功,實賴漢文!」
許峴忙抬手攙起道:「杜公莫要客氣!」
二人在許宅一番慶賀,次日領取新袍等事略過不提。
及至八月初十,卯時一到,大明宮宮門大開,百官分班而入。
「許大夫,請隨下官前來。」太常寺吏員上前恭敬引路。
聽著更像許仙了!
許峴心中腹誹一句,卻是微微點頭,歸入今日受賞班次前行,來到麟德殿。
麟德殿建於九十年前高宗麟德年間,三殿前後銜接,郁儀、結璘二樓飛閣凌空,飛橋勾連亭榭,百九十二巨柱撐起宏闊殿宇,丹陛寬闊、可容三千餘軍卒演武。
郁儀為日,結璘為月。
殿外迴廊綿延,案俎沿廊布置,酒尊玉食羅列筵席。
麟德中殿上層,唯御座、宰輔、蕃使可登。
李隆基正中端坐,左列為韋見素、陳希烈、高力士近臣宰輔,右列為吐蕃正、副二使得賜殿上客位。
張垍一身太常禮服,立殿側專司贊禮、引儀、傳詞,居中主事,風光無兩。
中殿下層丹陛,為四品至六品文臣列位。
許峴著淺緋官袍、腰掛銀魚袋,與著了深青官袍的杜甫、募兵轉運諸臣並於此處西列,是今日席間慰勞受賞班次。
中殿兩側,東為郁儀飛閣,諸王、閒散駙馬居位觀宴;西為結璘飛閣,垂重素紗簾幕,宗室公主、朝廷命婦列坐觀禮。
四周環殿廊廡中,西側廊下坐吐蕃隨行僚佐、譯人、胡部從員,東側廊下坐檯省卑官、禁軍陪校、太常禮生。
全員就位,雅樂初起,金石和鳴。
張垍揚聲道:「吐蕃使臣覲見!」
吐蕃正使捧表匣、攜貢物,緩步登階,再拜進表。
貢物當庭展開,乃是吐蕃自稱山中所出白獐一對、文楠瑞木一方,號為戰亂平息之祥。
『就這?』許峴看著貢物,嘴角忍不住咧了咧。
蕃使躬身致辭:「蕃土小邦,仰慕天可汗聖化。願守舊盟,永息邊烽,謹貢祥瑞,乞修鄰好。」
李隆基點點頭,鄭重開口道:
「我大唐馭世,外懷殊俗,內錄勤功。今遠人在庭,正好共睹朕賞功之制!」
老皇帝一輩子確實都是這麼想的,因此才對安祿山一再優容,只是用個廢物楊國忠去制衡安祿山玩崩了。
許峴聽到此處,知道自己該準備上場了。
隨後,中書舍人來到丹陛之前,展開制書高聲誦讀:
「門下:
侍御史許峴,創規保軍,安定關防,功冠朝野,錄首功,加朝散大夫;
右衛率府兵曹參軍杜甫,勵卒奮心,忠義可嘉,授門下省左拾遺;
壯武將軍李武定,統陌刀勁卒,力蔽大軍進退,功蓋行間,特晉鎮軍大將軍、柱國;
雲麾將軍龐忠,臨陣督戰、摧破賊鋒,勇績卓著,著升冠軍大將軍;
忠武將軍高元盪,屢經鏖戰、斬獲頗豐,著升雲麾將軍;
隨軍醫正孫伯陽,遵法治傷、全活將士無算,授太醫署醫學博士,賜爵飛騎尉;
哥舒翰麾下關外諸將,力挫賊鋒,全員錄勛,賜帛賜酒,軍前頒賞!
故鎮軍大將軍李承光,守關殉節,忠勇壯烈,特追贈輔國大將軍,以慰忠魂!」
李武定一下從正四品躍升從二品,龐忠從三品升正三品,高元盪正四品升從三品。
隨著中書舍人宣制,傳臚高聲唱名,許峴、杜甫出列,來到丹陛之下,躬身聽宣受賞。
吐蕃正副二使相視一眼,紛紛對李隆基出言讚揚,卻也暗暗留心封賞之言。
此時的壽安公主李蟲娘,輕紗覆面,依未出降公主禮制,居於宗室女眷之列,靜聽制書誦讀。
聽到自己的未婚夫婿,竟不憑駙馬姻親、而因功自取緋袍時,蟲娘不禁雙目發亮,暗忖:
『榮寵皆虛,唯自身之能方可依憑!果然未看錯他!』
她周遭一眾宗室公主、命婦,紛紛望向這從小近乎被棄的不詳之女,眼底皆難掩羨妒之色。
許峴聽罷制書,躬身謝恩,與老臉通紅如醉酒的杜甫一同,在萬千矚目中,重新歸入班次西列。
他抬眼時,正好看到對面結璘飛閣中,唯有一位著公主禮服卻輕紗遮面的妙齡女子,正緊盯著自己。
四目猝然相交,那位公主眼睛微眨了一下,竟是頗為坦然,全無尋常女子嬌羞。
這便是蟲娘吧!真白!身姿婀娜高挑,不愧是粟特混血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