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巳時,剛剛退朝。
紫宸殿西暖閣。
高力士手捧一卷內侍省剛收攏來的輿情札子,躬身奏道:
「大家,近日長安市井流言不息,紛紛議論朝野公示內容,懷疑閿鄉傷兵七成存活一事作偽。」
李隆基接過札子略略看過,說道:「市井愚民,驚於敗局,妄議也是常情。」
高力士低眉繼續道:「臣起初也是這般看。
只是坊間交口相傳,皆言朝臣粉飾敗績,虛造仁德,編造假功,只為安住人心、蒙蔽聖聽。
長此以往,恐釀成禍患。」
李隆基眉頭漸漸皺起。
他初聞閿鄉兵力復振、傷兵得活時,緊張之情大得寬慰,以為許峴不僅能謀良策,更是建有殊勛。
如今,李隆基心中不禁再次打起鼓來,沉吟道:
「奏報所言那避污四法……朕確曾未聽聞軍中竟可有如此簡易奇效之救傷規制。
自古潰兵,重傷必死,輕傷亦難活十之三四……
力士,你怎麼看?」
高力士略一思索,道:
「大家,此前李承光全取魏關時,曾奏報稱此乃許峴與孫醫正共立之法。
既如此,陛下何妨使太醫署、尚藥局以此試上一試。」
李隆基聞言,點了點頭,道:
隨後,高力士領旨安排了下去,命太醫署、尚藥局以憲部死囚試此避污四法。三五日後,再看成效。
未過半日,太常卿張垍覲見。
他身為駙馬,多年受寵,本就在禁中得賜了內宅,只是前年被貶,雖已起復,卻又因安祿山叛亂,被李隆基思及其私傳安祿山密旨之事,少了親近。
自五日前許峴伴駕金仙觀之事,其又心生怨懟、妒火難平,時時刻刻想著踩許峴一腳,今天總算覷得了機會,豈能放過。
他進閣之後,躬身道:「臣垍拜見聖人。」
李隆基抬眼,見是昔日愛婿,不咸不淡地問道:「是張垍啊。今日來見朕,有何事?」
若是往年,他是不會問這個的。
張垍心裡又一陣泛酸,道:「聖人,臣近日聽聞京師流言沸騰,心下不安,特來覲見。」
李隆基不悅道:「有何不安?莫非你也與那市井小民一般無知,聽信了什麼流言蜚語不成?」
張垍忙躬身,急聲道:「臣絕無此意!臣之不安,乃是別處。」
李隆基聞言一怔,問道:「別處?別處還有什麼可不安的?」
張垍回道:「聽聞傳回閿鄉景況之人,乃是右衛率府兵曹參軍杜甫。
臣以為,杜甫此人未必可信!」
李隆基:「其人如何不可信?」
張垍:「此人,與垍亦曾相識,六年前求垍引薦未果。
據臣所知,杜甫與高適是好友,如今住在許侍御家中。
臣心中不安,恐有邊帥與內臣暗中勾連詐偽之事!」
他雖然沒有點名道姓,可也明擺著就是說許峴串通哥舒翰,互為表里,詐偽欺君!
李隆基聞言,臉色立時冷肅起來。
他向來最忌諱此事,否則也不會流放韋堅,貶官王忠嗣。
如今張垍這一句,頓時讓他疑慮重生。
高適乃哥舒翰心腹,許峴也曾在哥舒翰幕中任職,杜甫又與高適、許峴皆有勾連。
若三人私交固結,與哥舒翰串通一氣,而哥舒翰又親掌閿鄉大軍在手……
高力士對李隆基卻是極為忠心的,見其神色陰鬱,連忙躬身道:
「陛下,杜甫出關乃韋相公差,兩名吏員隨行在側,臣以為,可使大理寺傳喚三人分開審問,若其言一致,便可查證勾連之事。
至於軍卒真情實況,何不遣邊令誠去一趟閿鄉?」
李隆基聞言,面色稍緩,點頭道:「便依將軍之言,傳旨大理寺與邊令誠,各行其是。」
剛過午時,杜甫與那兩名吏員便被大理寺差役從武部帶走了。
為防串供,大理寺正崔秉下令,三人分押三堂,各室同時訊問,再比對口供。
崔秉已知杜甫雖然位卑官微,卻是如今風頭無兩的許峴至交,故此也不便動用刑訊。
他親自審問杜甫,兩日所行、所見、所言,及交洽之人全都詳細訊問記錄在冊。
杜甫也是聰明之人,雖說素來不與人斗心,如今也明白,必是遭了誣告。
他心中只感到悲涼:亂世洶洶,人心惶惶,竟是真話無人信,仁功無人知!
申時末,三堂皆訊問完畢,比對供詞,嚴絲合縫,毫無二致。
崔秉將供詞呈報大理寺卿李道邃,李寺卿持之入宮面聖。
李隆基細細看過,方才解下此疑慮,傳旨放杜甫三人回去。
杜甫回到許宅,已至戌時。
許峴到了申時沒見杜甫回來,就少有地憂慮起來。
可不能讓詩聖因我出事了,那我可就罪過大了!
他親自立在門下等候,見到杜甫終於回來,忙迎上前去問道:
「杜公,歸來如此之晚,可是出什麼事了?」
杜甫長吁一口氣,言道:「被大理寺傳去審訊了,我們進堂內再說。」
來到正廳,許峴傳家僕速速給杜甫上餐食。
待二人落座,杜甫才繼續道:
「幸得漢文機警,前日囑我與高三十五相見時,慎談哥舒幕府之事,才免於今日之禍。」
許峴嘆了口氣,道:
「李林甫連誣韋堅、杜有鄰、王忠嗣三案,又被楊國忠反誣。
時至今日,大唐之顯貴,豈有易與之輩!
故此,小子才薦杜公以韋相公差出關,便是為了有人證,以避瓜田李下之嫌。」
杜甫搖頭道:「可世事終究寒心!
我親見閿鄉數萬傷卒因你四法得活,句句實情,樁樁真功。
可市井不信,朝堂猜忌,小人構陷,天子心疑。
可嘆!可嘆啊!」
許峴熟知歷史變故,於此不覺為奇,安慰道:
「杜公,世間之事,自會有公論。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何況,大廈將傾!我等所求,無非閿鄉多守幾日,能從容脫身便罷了。
至於此時此地之得失,毋庸掛懷!」
杜甫聞言又嘆一聲,點了點頭。
於此同時,洛陽尹府內。
達奚珣立於案前,默默看著唐軍傳至東都的檄告公文:
『亂世兵民裹挾從賊,情尚可宥!
唯身居高位之重臣,若達奚珣者,累受皇恩,竟於青天白日之下屈膝投叛,失節負國,罪無可赦!』
達奚珣喃喃道:「青天白日……青天白日!我明白了!」
他持著檄文入宮求見安祿山,在宮門外哭訴道:「陛下!唐軍竟辱臣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