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六,酉時,許宅,東跨院。
許峴與杜甫相對而坐,開口道:「杜公,如今高御史隨哥舒元帥受命移鎮閿鄉,當可探知岑公所部陝郡潰敗的大致下落。」
杜甫聽弦歌而知雅意,言道:「漢文如今大婚在即,且不宜與邊帥勾連,不如便讓我去閿鄉走一遭吧。」
許峴拱手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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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確有此意,此來便是與杜公說個分明。
其一,公事公辦。小子明日上值去尋韋相,討一個派遣杜公公幹閿鄉之差使,便是我等昨日紫宸殿所言,親觀潰兵實情。
其二,探詢岑公。杜公尋高御史,使其尋一高封二節鉞舊部傷兵,當可知所部戰時之安危變化,岑公與席元慶將軍之下落。
其三,激勵敗兵。杜公詩文冠絕天下,待觀察軍卒之情後,編寫一首詩謠,以激勵士卒,穩定民心。
其四,謹防有失。杜公與小子親近之事並非隱秘,故此千萬莫與高御史談及哥舒元帥幕府私情,以免落人口實。」
杜甫皺眉思索片刻,道:「前二者好辦,其四也必牢記,但不知其三之詩謠,當以何風作之?」
許峴張口就來:「小子曾聞『敗兵必哀,哀兵必勝』,何妨作一義勇悲憤之詩謠?」
杜甫仍是皺眉,道:「悲憤我善之,義勇卻是難言。」
許峴微微一笑,道:「可多與高御史聊一聊,或可有所得。」
杜甫眼睛一亮,點頭道:「高三十五確然擅長義勇之詩,便如此吧。」
正事談完,許峴喚家僕送上酒菜餐食,與杜甫一家共同進食,順便逗逗宗文、宗武兩個小傢伙。
一夜無話。
次日,七月廿七卯正。
許峴先至御史台見劉晏,得知御札已交予蕭知台,便安排李玄一與劉晏相識,交代出武關、至荊襄等事,之後同赴度支司署理文牒交予劉晏。
辦完授權江淮道轉運副使劉晏出關之事,許峴又奔赴大明宮月華門外中書省。
韋見素剛剛下朝,正在批改武部公文,見許峴入內,抬手示其落座,溫言道:「漢文此來,有何貴幹?」
許峴躬身施禮,方才就座,道:
「韋相,如前日所言,陝郡新敗,關外軍情隔絕,京師流言洶洶。
下官奏請一事,派一得力之人前往閿鄉探看以撫軍心,回返再正視聽、以安民情。」
韋見素以為許峴自薦,微微搖頭道:「漢文所言雖是有理,然你大婚在即,且不宜再與哥舒元帥接洽,免得落人勾結邊帥之口實。」
許峴擺手道:「韋相,下官非是自薦,乃是保舉一人,乃右衛率府兵曹參軍杜甫。」
韋見素聞言仔細思索良久,道:「杜子美詩才聞名於世,確是合適人選。只是其去歲返奉先,至今未歸。」
杜甫正是歸韋見素直管武部下轄的倉庫管理員,韋見素猶記得其請假返家之事。
許峴笑道:「小子與杜參軍乃是忘年好友,受高御史、岑參軍所託,已遣人將杜參軍接回長安。」
韋見素聽後點了點頭:「即使如此,本相便差一牒文,令杜甫即日啟程,赴閿鄉撫慰潰卒、訪查軍情。」
許峴拱手道:「多謝韋相。」
「此為國為民之事,不必多禮!」韋見素擺手,隨即傳喚武部吏員差辦此事。
午後,杜甫持牒受差,兩名武部幹練吏員隨行,通出長安、過潼關,奔赴閿鄉。
及至七月廿八酉時,杜甫與隨行吏員方才回返長安。
天色已晚,各自先行返家,明日才行回稟差事。
杜甫回到許宅,徑直到正堂來尋許峴。
許峴也一直在等其歸來,見到杜甫進門,往迎上前去,引他入座,傳家僕上茶,準備餐食。
待杜甫落座喝了口茶,許峴才問道:「杜公,此行所見如何?」
杜甫喘了口氣,才道:「漢文做得好大事!」
許峴不解,問道:「杜公所言何意?」
杜甫回想軍營見聞,不禁感慨道:
「閿鄉軍卒傷兵數萬,竟活命七成!如今閿鄉擁兵尚有十萬之眾!
孫醫正言道,乃漢文所創避污四法之功!」
許峴這才明白,心中略略估算,潼關兩萬,敗卒四萬,屯田降卒一萬,如此看來尚有逃回傷兵活下來近三萬。
卻又不知,降賊兵卒又有多少?
他搖了搖頭,道:「此為醫者之功,小子無非建言改良其法而已。」
杜甫又言道:
「高三十五引我見了高封二節鉞舊部傷兵,其言道引不慎落馬而傷,未能跟上其大部。
然其部得漢文之法盡裝馬蹄鐵,又有漢文僕從宇文可孤熟知賊軍戰法,大部皆得避敵鋒芒,擇隙向南突圍入了崤山小徑,自此下落不明。
以漢文此前所言,岑參當已隨部過西崤關而無憂。」
許峴這才鬆了口氣。
沒想到,宇文可孤留給他們,還真是留對了。
杜甫繼續言道:「至於其三,我與高三十五共作了一首五絕。
『百戰身雖破,千瘡志不殘。仁風活萬骨,重整定河山。』」
許峴詩詞水平有限,品鑑不來。
不過能聽得出來其中所蘊之堅毅,這便夠了。
他點頭道:「有勞杜公了!明日我等再去見韋相復命。」
待杜甫吃完,許峴送他回東跨院休息不提。
又是一夜過去。
清晨,許峴與杜甫早早趕到中書省,等到韋見素下朝,將杜甫所見所謂細細說了。
韋見素大喜過望,即刻整理奏疏,親自持著入紫宸殿面聖呈報:
『王師雖遭頓挫,卻仁德不棄士卒,得許峴之法預立救傷規制,保全三萬餘傷兵性命,軍心尚在,兵力尚足,戰局尚可支撐。』
玄宗聞聽奏報,更是安心了幾分,一邊感慨「吾之佳兒」,一邊令朝野公示,宣揚唐軍仁德、善待傷卒、亂世存恩。
消息傳出,長安滿城譁然。市井百姓議論紛紛,人人搖頭。
「大軍於陝郡慘敗,傷兵如何能過崤函古道而活七成?」
「古來大敗,屍山血海,哪有這般幸事?」
「必是粉飾敗局,騙我等心安,騙傻子投軍!」
朝堂文武百官也儘是半信半疑,只是無人敢開口議論。
張垍更是冷笑:「那杜二分明與高三十五、許峴串通一氣,為哥舒翰勾連詐偽之事!」
內侍省照常收集了民間輿論、百官動態,高力士整理之後報給李隆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