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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伴駕金仙觀

2026-08-26 23:00:08 作者: 5a燁火
  七月廿五,許峴第一次到御史台官署點卯。

  如今陝郡大敗的軍報尚未公告傳開,御史台吏員們各司其職,忙於公務。

  徵用劉晏僅為兼職,本官不變,不屬官職遷轉,無需文部銓選流程,只需持御札告知知台事的侍御史蕭邁,准許劉晏暫脫御史台常務便可。

  

  只是蕭邁此時還在上朝,而許峴未獲准去上朝,未能送驗御札。

  許峴徑直入內,去找同著深綠袍服的劉晏,見面拱手一禮道:「劉侍御,久聞大名,許峴有禮了!」

  此時的劉晏已屆不惑之年,夏縣、溫縣兩任縣令的任職已洗去其年少浮名,氣度愈發沉穩。

  劉晏微微一笑,同是拱手道:「許侍御有禮了,劉某也是久聞大名,今日方得一見,果然少年英傑!」

  如今朝野人人皆知御史台的許峴是聖上的乘龍快婿,只是許峴神龍見首不見尾,或忙於尚主六禮,或忙於度支諸事,和御史台的同僚們少有見面。

  這也算正常,御史們往往身兼多職,或為政,或從軍,涵蓋六部監察,比如高適便是在哥舒翰軍中的監察御史。

  許峴聽了劉晏的誇獎,略有些尷尬,道:「您謬讚了!若說少年英才,誰比得過三十年前便聞名天下的劉侍御。」

  二人客套一番,相對落座,許峴拿出御札,遞給劉晏察看,開門見山道:

  「許某受皇命署理河南、淮南兩道度支租庸轉運之事,深覺責任重大,特奏舉劉侍御為江淮道轉運副使,共行其事。」

  劉晏自去歲由溫縣遷侍御史後,雖品級提升,然御史為清貴官職,卻沒有了縣令為國為民的實政,也是閒的厲害。

  他看過御札,眼中放出神采,道:「正合劉某之意!多謝許侍御提攜了!」

  許峴擺手笑道:「莫要客氣了!許某也是敬劉侍御德才兼備,來為聖上『抓壯丁』。」

  劉晏忽一皺眉,又道:「如今河南被叛軍侵占,漕運受阻於通濟渠,許侍御意欲如何為之?」

  許峴詳細講了起江淮、轉荊襄、走武關的分段轉運之法。

  劉晏認真聽完,又點出新法難處:


  「此法構架絕妙,然有三處死結難解:

  其一,江淮至荊襄水途綿長,如今正值夏秋汛期,水勢難制,舟楫難行;

  其二,州縣倉廩新舊混雜,儲糧底數不清,極易失算,各段官吏極易推諉;

  其三,轉輸武關一路更為棘手,山道狹隘,車馬難行,無水運借力,糧草翻山耗損極大,故此往年才以通濟渠走汴水入關。

  此三者,皆需令明法成方可。」

  許峴也知這些問題,不然也不會奏舉徵用劉晏,聞言苦笑道:

  「劉侍御,稍後蕭知台下朝,諸位便知,如今已是十萬火急!」

  劉晏一驚,問道:「出了何事?」

  許峴卻不能公開吐露軍機大事,只是閉口,以手指東,搖了搖頭。

  劉晏何等聰明,立時明白戰事必然失利,急需募兵調糧。

  他閉目細思片刻,想起了那長安的荔枝,方才睜眼道:

  「許侍御,劉某便親身走上一趟,先訪查武關一道,再往荊襄、江淮,督辦漕運之事!」

  許峴起身,鄭重拱手一禮,道:「許某尚主大婚在即,無法離京,故而才來勞煩,某代朝野軍民,多謝劉侍御!」

  劉晏也起身還禮。

  許峴又道:「許某隨從李玄一,本是軍卒轉調,頗為機靈,便遣其護送劉侍御走一遭荊襄,待劉侍御安全抵達襄陽,再讓其返京報我。」

  這才是許峴的根本目的,讓李玄一跟著劉晏去武關、荊襄一道探路,以便之後出長安走水路轉至睢陽。

  劉晏以為許峴真的不放心自己一路安危,略有些感動道:「許侍御有心了!」

  二人重新坐下,繼續探討四段轉運體系疏漏補救之法。

  正當議事熱烈之時,門外來了一位內侍,傳旨道:「陛下口諭,傳侍御史許峴即刻赴金仙觀隨駕候旨!」

  金仙觀?皇家道觀?莫非是蟲娘所在?不是親迎之前不讓見面麼?

  許峴滿腹狐疑,卻不敢耽擱,連忙起身,將御札交託劉晏轉呈蕭邁,匆匆隨內侍離去。


  金仙觀本是睿宗李旦為李隆基同母妹金仙公主所建,位在長安城皇城西側,朱雀街第三街輔興坊東南隅,清幽僻靜。

  二十四年前,金仙公主去世,道觀空了。次年李蟲娘出生,便寄養在此觀中,著女冠羽衣,誦讀道經,打理香火。

  今日門禁森嚴,兩側御林軍甲刃鮮明,隔絕一應閒雜人等。

  許峴隨內侍通報入內,但見關內松竹森森,青煙裊裊,只是西牆處布了層帷幔,不禁心中一動。

  高力士立於觀門內側,見許峴到來,輕聲引路。

  李隆基也是下朝不久,已褪去朝堂龍袍,著一身素色常服,神色鬆弛和藹,好像尋常人家老者。

  許峴卻不敢怠慢,知伴君如伴虎,連忙上去躬身施禮。此地非是朝堂,倒也不用叩拜。

  李隆基見許峴到來,抬手道:「漢文無需多禮。今日不談公務,只隨朕吃一頓清齋便好。」

  看來古今中外的人焦慮之後都去拜神,是有其道理的,真有效果!

  已近午時,別院石桌上,備好了素齋清茶、山野蔬食,菜式簡單,品相精緻。

  君臣二人相對就座,也無內侍近身侍奉,好似真有了幾分家常暖意。

  許峴看著眼前的七旬老人,心中感嘆,這畢竟也是賞識自己的老岳父,這些時日來自己也偶有糾結。

  可是,思來想去,都不覺得如今之唐軍,能勝過安祿山暴斃前的叛軍。

  李隆基執箸夾了一塊嫩筍遞來,許峴忙雙手舉盤接過。

  李隆基笑道:「漢文,你便如此筍,年輕稚嫩,卻又品節可佳!願你常如此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這話裡有話,還是要勸自己奉行忠孝節義啊!

  若是將來自立有成,不代唐能行麼?肅宗、代宗能容下權臣?

  便是自己不代唐做了周文王,子孫能不代唐麼?

  忽然一陣北風襲來,微微一絲涼意。

  許峴隨著這陣北方,腦海中一個念頭浮起。

  大唐如今氣數未盡,冒天下之大不韙謀取篡唐,與李光弼、郭子儀、僕固懷恩等名將名臣為敵,殊為不智!

  若可自立一方蓋壓天下,或收粟特九姓行中亞、以望南亞歐羅,或平契丹走遠東、以望白令海峽至美洲,皆可再立新唐!

  須知,白令海峽之寬僅台島海峽四分之一,炎夏即可避其寒。然不可自中原出發,需有遠東為根基。

  這個念頭想通,許峴心中包袱盡去,立時自然了許多,抬眼對李隆基笑道:

  「小子敢不從命!」

  他這句話,一改君臣之情,而是以後輩來言。

  許峴的眼神與心緒變化,也盡皆落入李隆基眼裡。

  李隆基一生都在與人鬥智鬥力,都在琢磨帝王制衡之術,對人心變化最是敏銳,立時有感。

  他心裡也鬆了口氣,只是心道:不知帷幔之後的蟲娘看到漢文,可還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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