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見素、陳希烈、高力士等人聽聞許峴言「賊軍十敗」,也都知郭奉孝典故,一起看他。
許峴朝李隆基微微躬身,道:「容微臣細細言之。
其一,師出無名。安祿山以討伐楊相為名起兵,如今楊相已為陛下罷黜,而安賊卻僭號失度,其嘴臉昭彰,為天下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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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人心不聚。安祿山受陛下厚恩而叛逆,無君無父,附其勢者,或奸佞小人,或為脅迫,無真心依附者。
其三,治軍無度。叛軍縱兵擄掠殘害百姓,殘暴不仁,自絕於天下,其所占之地皆人心思唐,稍有時機,必生反覆。
其四,軍無恆資。賊軍不通為政之道,攻占州縣卻未得其治,唯劫掠養兵,稍有困頓,其後難繼。
其五,四面皆敵。其關中遇阻雄關,河北有郭李圍困史思明於博陵,雍丘睢陽又阻其東進,南陽亦阻其南下,齊魯多有義軍,叛軍首尾難救。
其六,地利受制。叛軍之精銳,以蕃騎與曳落河為首,擅平原騎戰,不善山地、攻堅。
其七,士卒久疲。安賊所仗之三鎮精兵,千里轉戰,連年攻堅,將士疲敝,如困獸之鬥,稍有鬆緩,便難復起。
其八,貪進失本。賊軍起於燕薊,急於侵擴,如今盡皆遠離本土,北歸之途卻為李郭二將阻斷,軍心慌亂。
其九,後繼無人。安賊長子慶宗已被處死,次子慶緒懦弱無能,安賊若暴亡,叛軍必然崩頹。
其十,內患已明。賊軍雜以蕃胡、邊兵、降卒,派系各異,各有所求,唯安賊可御。如今安賊病入膏肓,內亂已不久矣。
此即賊軍之十敗,無非曇花一現。
故而,臣請陛下勿過於憂慮!」
陳勝吳廣、張角、黃巢皆是曇花一現,仍舊送葬了各朝各代。
許峴說了這麼多,其實都是在安慰李隆基向前看,做好持久戰的準備。
而這些,跟閿鄉、潼關、長安三者能不能守住,沒有多大關聯。
說白了,雖是真話,卻沒說全,故此是半個滑頭。
韋見素歷任兵部員外郎、郎中,如今又任武部尚書數年,亦是通曉兵法。
他聞聽許峴之論,不禁嘖嘖讚嘆,待其說完,才躬身對李隆基言道:
「陛下,許侍御所言,條條有據,甚合《孫子》廟算之五事七計。臣深以為然!」
而陳希烈深諳道學,卻不通軍略,聽了許峴之論,雖知此為高論,仍舊追問道:
「許侍御,吾嘗聞郭奉孝言十勝十敗論,今已知賊軍十敗,而若我大唐可有十勝?」
李隆基也頷首示意,讓許峴應答。
許峴從容應對,侃侃而談:
「賊軍之十敗,便為我大唐之十勝。
其一,彼無名,而我朝有名。大唐乃正統正朔,平亂討逆,名正言順,義在我方。
其二,彼失人心,而我朝天下歸心。大唐恩澤百年,陛下選賢任能,名臣良將不可盡數。
其三,彼無軍紀,而我朝王師有仁。朝廷以安民為先,弔民伐罪,所至皆得百姓擁戴,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其四,彼無軍資,而我朝擁關中、江淮、川蜀、荊襄等富庶之地,賦稅漕糧源源不絕。
其五,彼四圍困獸,而我朝有各鎮勤王義軍,河北、河南處處擠壓賊勢。
其六,彼地利受制,而我朝扼崤函、控雄關,據險以頓賊軍兵鋒,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其七,彼士卒久疲,而我王師養精蓄銳,以逸待勞,不動則已,動則勢如雷霆。
其八,彼貪進失本,而我朝根深蒂固,國祚綿長,川隴之地皆可進退自如。
其九,彼後繼無人,而我朝太子賢孝之名彰於天下。
其十,彼內患已明,而我朝君臣一心,將士用命,共保大唐!」
許峴吹完,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第九句,就已然很扯淡了,可能也就李亨聽了會信。
至於最後一句,任誰聽了都不信。
但,也沒有哪個敢直言反駁。
「川隴之地進退自如?」李隆基本聽得津津有味,聽到此句,忽是眉頭一皺。
許峴心道,哎呀,不小心說了句真話,果然言多必失!
還好李隆基本就心慌不已,細細思索了川陝退路之後,卻是心安了不少。
他對許峴所言頗為滿意,不再逼迫,決議道:
「李嗣業回援之事,容後再說。
便傳朕旨意,命哥舒翰再赴潼關,率軍前移閿鄉。
爾等今日便退下吧。」
「臣等告退!」許峴隨著韋見素、陳希烈退出紫宸殿。
李隆基看著許峴遠去的身影,心中暗自思忖:
『此子才高,卻是太過油滑疏離,須以誠推之。』
他略略想了片刻,對身側的高力士道:
「明日退朝後,傳漢文隨朕去金仙觀走走。」
且說許峴。
回了許宅,晚飯都不顧吃,先去找東跨院尋杜甫:「杜公,大事不好,且隨我同找武公相商。」
兩人邊走邊說,帶上李玄一一起前往武宅。
杜甫聽到陝郡大敗,數萬將士死傷,李承光為國捐軀,忍不住長嘆不止:「國事崩壞,生靈塗炭,奈何!」
許峴卻是想到,這輩子杜甫不被叛軍俘虜,那首後世人人耳熟能詳的《春望》大約是不會再出現,忍不住念了一句:「國破山河在……」
杜甫聞聽這句,神色一頓,也不感傷了,看著許峴道:「漢文,下一句呢?」
許峴訕訕一笑,道:「以後再說。先會武公吧。」
入得武宅正廳,武就聽完許峴所言,眉頭緊鎖:「不想局勢竟是如此急迫!」
許峴言道:「二位,今日我已上奏江淮、荊襄、武關轉運之法,明日便可使人探尋武關路徑。若成,二位先行如何?」
杜甫深知局勢兇險,只點了點頭。
武就卻搖頭道:「杜二能先走,武某卻不行!如今潼關尚在,陛下未先行,我豈能先行?」
杜甫勸道:「廣成,我輩亦須為妻兒著想。」
武就聞言軟了下來,又道:「那便勞煩杜兄幫我先帶走妻兒老小吧。」
杜甫雖覺為難,也是滿口應下:「必不負所托!」
許峴插言道:
「我之隨從李玄一為人機靈巧變,此前便是遣他去接回杜公一家,明日仍舊讓他先出武關探查路徑。」
議定二人家事,許峴鬆了口氣。
明日便去徵調劉晏入手,在潼關崩盤之前,疏通武關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