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峴進紫宸殿時,地上的青瓷碎片與水漬已經被清理過了。
但見李隆基面色陰沉,御案上放著自己的奏舉文牒,還有一份赤色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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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韋見素、左相陳希烈二位閣臣皆站在階下,表情極其肅穆。
出大事了!
許峴心中一驚,面色卻沉靜自若,來到階下叩拜:「臣許峴叩見陛下!」
韋見素、陳希烈見除了他們兩位閣臣,許峴竟也得特旨傳召共議大事,不禁相視一眼,暗暗心驚。
他們知許峴深通軍務,卻也不免對其在皇帝心中的份量高看了一眼。
李隆基剛吼過,嗓子有點啞:「漢文平身。力士,將那軍報也給他看看。」
許峴接過高力士遞來的赤色軍報,仔細一看,不由暗暗嘆息。
陝郡果然敗了,卻未料到如此之快,而李承光終是沒活過這個月!
軍報上沒提席元慶、岑參、宇文可孤,不知他們怎麼樣了?那五千高封舊部騎軍,又剩多少?有沒有逃去西崤關?
許峴按下心中所思,將軍報遞還給高力士,方道:「臣請陛下保重龍體!陝郡雖敗,閿鄉與潼關尚在,則長安無憂!」
李隆基見其如此沉得住氣,聞聽其言,心中浮躁也是稍定了些,問道:
「陝郡大敗至此,以爾等之見,當如何為之?」
左相陳希烈剛得起復,率先出言奏對,躬身道:
「陛下,臣以為首在安定人心。
對內,朝堂當持重自若,諸事照常,以安京師士民之心,不因一敗而驚惶。
對外,廣施寬宥,安撫脅從之人,許其自新,消解附逆之迫。
人心既定,軍陣自穩。」
李隆基性情外寬內忌,聞聽此言,微微皺眉。
許峴心道,這陳希烈之言雖然有理,卻失了臣節,難怪在歷史中與達奚珣一起落了個獨柳處斬。
右相韋見素,此時躬身道:「陛下,臣以為,軍卒百姓其情可宥,然投賊重臣皆受皇恩而失節,不可免罪!」
李隆基聞言點了點頭,又目視許峴。
許峴思及達奚珣之事,忙躬身道:「陛下,臣以為,當在寬宥之詔中言明『青天白日』四字。
韋見素此前便身兼武部尚書,亦知達奚珣之謀,立刻會意,隨即便道:「許侍御所言,正合一舉兩得,臣附議。」
如此一來,在寬宥降卒之時,不但嚴責叛臣、警示他人,還可點醒達奚珣戴罪立功,便如周瑜打黃蓋之苦肉計。
李隆基眼睛一亮,思及還有暗子未啟,越發從容了些,點頭道:「此策甚佳!」
唯有陳希烈此時眉頭緊蹙,冥思苦想「青天白日」四字玄機而不得。
韋見素更為務實,又是躬身道:
「陛下,人心固然緊要,魏關、陝郡軍需皆落入賊手,軍需亦需補給。
臣以為,當即可下令調撥太倉糧草、武庫軍械,加急補給閿鄉、潼關軍營。
且令潼關軍卒移鎮閿鄉,合併七萬眾以御在,再新募兵勇填補潼關防務,節節扼守,以圖後計。」
陳希烈剛才被其駁了面子,如今也是躬身插言:
「陛下,韋相所言有理,然如今太倉、武庫皆近空虛,便是調撥他處,也如拆東補西,終留後患。」
韋見素頓時嘴角扯了扯。
二人一附李林甫,一附楊國忠,向來不睦,兼且聖眷不隆,故此誰也不服誰。
李隆基眉頭重又皺緊,見二相所言皆有道理,又看向許峴:「漢文,你有何良策?」
許峴躬身道:
「回稟陛下,臣以為可仿裴相分段轉運之法。
關中糧草專供潼關,武關糧秣補給關中,荊襄物資填固武關,江淮糧草則周轉荊襄。
漕船起於江淮,至荊州江陵倉更換,溯漢水西行至襄陽倉再換,溯丹水至武關之南商州倉,轉陸運入關中。
層層接力,逐段分責,則可陸續填補虧空,並控各段囤儲。
江南財賦亦可如此。
此即臣奏請劉晏任江淮轉運副使之所意也。」
韋見素一聽,這正是昨晚宴上許峴所言,不禁連連點頭,躬身讚嘆:「許侍御此言,誠為利國利民之策,臣附議!」
陳希烈尚是首次聽聞,已被震撼當場,無以言表,只暗暗驚嘆許峴年紀輕輕,竟似有經天緯地之才!
李隆基回想裴耀卿的分段漕運之事,已然明白了,贊道:「原來如此!誠如韋卿之言!」
說完,他立時取過硃筆,在許峴奏舉文牒上批了一個「可」字。
國策既定,李隆基依舊難掩心頭焦慮,又拋出一個難題:
「賊勢猖獗至此,王思禮新敗,多蒙李武定陌刀拒守稠桑原之功。
李嗣業精擅陌刀,朕欲令其率部回援關中,鎮守閿鄉,並遣京中休養之哥舒翰再赴潼關鎮守,爾等以為如何?」
驃騎大將軍李嗣業,曾率陌刀隊擔任跳蕩先鋒,隨高仙芝征討吐蕃、小勃律、石國、突騎施等國,為敵軍稱之「神通大將」,如今任河西節度副使,代鎮西陲。
許峴聞言心中一凜,這可是個大坑。
李嗣業走了,吐蕃怎麼辦?
至於哥舒翰,以如今之情形,無論其去不去潼關,以賊將之狡詐、賊軍之善戰,破關入長安都已成必然之勢,僅是早一個月、晚一個月的差別而已。
自己說好,敗了便是自己有責。
自己說不好,敗了也難脫干係。
以後去了睢陽還需哄老皇帝授權,如今可不能作繭自縛。
許峴暗暗腹誹,打定主意,於此將帥二事絕不表態。
陳希烈揣摩聖意,卻是躬身附和李隆基道:
「李節度勇猛無敵,哥舒元帥百戰名將,當下軍心渙散,正需名將鎮撫,以穩軍心!」
韋見素卻敢於直言,斷然反對道:
「陛下,萬萬不可調李節度回援!
吐蕃常懷虎狼之心,稍有放鬆必然犯邊為禍,恰安賊叛亂在東,若西陲再為吐蕃所乘,將一發不可收拾!
臣請留其鎮守河西不動!」
李隆基細思片刻,雖覺韋見素所言有理,仍是更憂慮眼前安祿山之亂。
陳希烈觀其神色,遂道:「陛下,臣以為安賊其死已有期,待平復東都,再使李節度回鎮河西便可。」
二相又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李隆基便又問起許峴,道:「漢文,你怎麼看?」
許峴立時躬身道:「臣伏惟聖裁!」
韋見素立時皺眉,此子怎地如此油滑?其忠君報國之心何處去了?
陳希烈也是暗暗搖頭,此子雖見識高卓,卻不敢任事,長此以往,聖眷必然疏薄。
李隆基已多次見識過許峴的油滑,卻是不打算放過他,肅聲追問道:
「你既熟知軍務,必有所思,便從實道來!」
唉!這老皇帝心裡還是不踏實啊!
許峴被逼無奈,只得耍了半個滑頭:「陛下,以臣觀之,賊軍自有十敗,無需調李節度回援。」
「哦?」李隆基一聽其言便知,許峴欲仿郭奉孝之十勝十敗論,好奇道:「賊軍如何十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