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四,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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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峴到度支司上值,打算早日理順財稅、漕運之事,以便跑路去了睢陽後,更好扎穩根基。
剛進院門,便被烏烏泱泱的人嚇一跳。
只見院子裡站滿了人,都是大理寺的差役,腰掛鐵索令牌,虎視眈眈。
值房門口到廊下,則是擠著一堆書吏。
許峴剛要擠進人群,有幾名度支司的書吏看見了他,立時齊齊躬身行禮道:「參見許度支!」
其他書吏們全都循聲回頭,一見來人年方弱冠,身穿六品深綠袍服,腰掛銀魚袋,當即也都明白了許峴身份,想及戶部侍郎張佶的交代,也是齊齊躬身行禮道:「參見許度支!」
嗬!這是鬧哪出啊?
許峴猜測,那些不認得的書吏們當是戶部侍郎張佶從另外三司戶部司、金部司、倉部司調來,專事稽查度支司簿冊的吏員。
他連連擺手,忙道:「諸位同僚免禮,各自做事吧!」
書吏們齊聲應道:「喏!」
之後大理寺差役和戶部吏員們硬生生讓出來一條窄道,讓許度支先行。
許峴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暗爽,這就是一言九鼎的感覺麼?
他努力壓下想要翹起的嘴角,走進度支司值房。
可是,這陣快意卻沒有維持多久。
許峴讓書吏們幫著整理完江淮道的簿冊之後,卻赫然發現,自己會的對帳人家也會,無非自己單人效率高些、發現疏漏敢於直言。
而至於如何著手榷鹽、漕運之事,人家都不會,自己也只是紙上談兵,毫無真實經驗,不知從何做起。
畢竟,史書上沒有記載這麼詳細,沒有說鹽場從哪開始收編、鹽引如何發放,漕運設點又有哪些事項……
這就尷尬了!
思來想去,許峴一拍大腿。
對了,我不行,我去找專業的原創者總行了吧!
我當好甩手掌柜便是了!
甩手一念起,剎那天地寬。
此時,那榷鹽法的原創者第五琦,還在北海賀蘭進明手下做小小的錄事參軍;
改革漕運的劉晏,剛從溫縣令升至侍御史,如今正在長安,與自己乃是正兒八經的同僚。
賀蘭進明!可惡的傢伙!就是這廝對睢陽見死不救!挖他牆角!
許峴說干就干,立馬提筆,寫下《奏舉辟用度支租庸轉運使牒》,大意如下:
江淮道關乎天下財賦、糧草供給,擬請徵辟兩位幹才,納入自己幕下;
其一,是侍御史劉晏,精於算學,熟知水務,勘充江淮道轉運副使;
其二,是北海錄事參軍第五琦,熟知鹽政實務,勘充河南淮南兩道度支判官。
寫完之後,許峴拿著文書去找戶部侍郎張佶呈報請批。
張佶正在案前批寫公文,見他進來,立時起身,滿臉堆笑道:「許度支來找本官,有何要事?」
看他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了上司。
許峴知自己是狐假虎威,對方敬的是自己身上的聖眷。
而這聖眷已是沒多久可用了。
許峴躬身施禮,之後雙手遞過文牒,道:
「張公,下官受命整理江淮道簿冊,欲理行榷鹽、漕運諸事,卻發愁幕下缺乏人手。
方才了解到兩位幹才,故此寫了奏舉文牒,特來呈報。」
張佶見許峴禮貌如此周全,年紀輕輕,卻絲毫沒有恃寵而驕之意,不禁心中暗贊。
他接過許峴的奏舉文牒,細細一看,竟是對其所奏舉二人皆聞名已久。
劉晏大名鼎鼎,開元十三年,李隆基在泰山封禪,劉晏年方八歲,便去御駕前獻頌文,得宰相張說贊為「國瑞」,被敕封為太子正字,神童之名響徹天下。
其在夏溫二縣政績斐然,去歲剛升任了侍御史,卻是比不得許峴聖眷,正合為其轉運副職。
而第五琦,十餘年前便跟隨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任事,又跟隨韋堅開通漕運,政績斐然,只是因李林甫迫害韋堅而被牽連貶官。
張佶不禁連連點頭,贊道:
「許度支果然雷厲風行,知人善任!此二人俱是頗有才幹,本官深以為然!」
說完,他提筆署名,蓋了戶部印信,交由書吏立時呈報尚書省。
奏舉文牒到了尚書省,左相陳希烈、右相韋見素見是許峴奏舉,且所舉二人皆是聲名卓著的幹才,便先後簽批,呈入宮中。
李隆基看到奏舉文牒的署名乃是許峴,立時來了精神,細細觀讀。
待他看到許峴舉薦劉晏、第五琦二人,意圖整理荊襄漕運、推行榷鹽,不禁龍顏大悅。
他將奏舉文牒遞給高力士,欣慰言道:
「漢文吾兒,不負朕望!方才一日,便有如此作為!」
高力士看了奏舉文牒,也是立時贊道:
「許侍御果真慧眼如炬!
這神童劉晏,與那熟知漕務鹽政的第五琦,俱是絕佳人選!」
李隆基點了點頭,方要取過御筆硃批,卻忽然心中一陣猶疑:
『許峴手握財賦差遣,若幕下聚攏一眾幹吏,權勢日漸厚重,且又深通軍務,將來羽翼豐滿,如何加以制衡?』
就在此時,殿外一名內侍手持赤色軍報趕來,連通報都來不及唱全,便面色慌張匆匆入殿!
李隆基登時心中一緊,急問道:「何時如此慌張?!」
內侍跪倒殿中,抖如篩糠,卻是急聲道:「陛下!陝郡急報!昨夜三更,叛軍夜襲魏關外兩座大營,又暗藏洛陽新調之精銳,我軍猝不及防,全線潰敗!李承光將軍力戰殉國,陝郡、魏關皆連失守!」
李隆基猛地瞪圓了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高力士呈上那赤色軍報,打開看後,臉色血色盡褪!
軍報中寫道,賊兵今晨破魏關後乘勝猛攻,李武定率陌刀隊死守稠桑原,王思禮才得以率殘部退回閿鄉,李王二部如今已不足四萬!
「不足四萬?!」李隆基喃喃自語,猶在夢中,「前日朕才看過捷報,武部剛剛議了對李承光的封賞,今日如何便死了?」
「陛下……」高力士見狀,慌忙來言,卻一時不知如何勸慰。
「十萬大軍伸直了脖子讓賊軍砍,也得砍幾天幾夜!」
李隆基吼完,抓起御案上新置的青瓷水盂,又啪地一聲摔碎在地。
隨後,李隆基又看到了御案上許峴的奏舉文牒,揚聲道:「傳韋見素、陳希烈、許峴三人速來見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