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後,許峴回家換了一身青布常服,給杜甫打了招呼,方才帶了李玄一出門,前去新任右相韋見素家中赴宴。
韋見素之父韋湊是彭城郡公,京兆韋氏南皮公房韋叔諧一脈。自來家世顯達,然家風保守重德,為人所敬。
韋府在崇仁坊東側,門面不大,入門後卻別有洞天,三進院落,花木扶疏。
韋諤已在二門處等著,見了許峴,便迎上來拱手道:「許侍御,家父已在廳中等候。」
許峴笑著還禮:「韋兄別來無恙!」
二人自五日前納徵禮相識,一見如故。
這次能成大事,也是多虧韋諤,得信之後請動了李亨、高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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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邊走邊聊,穿過迴廊,步入正廳。
年已七旬的韋見素坐在席上,身形清瘦,鬚髮半白,舉止間自有儒雅隨和的氣度。
他見許峴進來,卻也起身來迎:「老夫恭候許侍御多時了,快請入座。」
畢竟許峴是深得皇帝青睞的准駙馬,又是此次自己上位的「恩主」,便是位卑年輕,也怠慢不得。
許峴連忙施禮道:「韋相可折煞小子了!
小子是後輩,與韋兄五日前一見如故,今日也無外人,韋相與韋兄便呼小子表字漢文便可。」
眾人分賓主落座,家僕奉上韭菜,三人舉杯飲了一巡,才拉開話匣。
韋見素得楊國忠擢拔,不便言其變故,卻說起了軍報之事:
「漢文,昨日陝郡捷報,人人皆言賊寇將平、天下將安,你曾在軍前,如何看待今日戰局?」
許峴擱下酒杯,拱手道:
「韋相,韋兄,小子於此不敢苟同。」
韋諤在旁一愣,道:
「陝軍大捷,賊軍望風而逃,難道還有變數不成?」
韋見素也抬手示意:「漢文且與老夫解惑。」
許峴繼續道:
「陝郡之捷,固然可喜。
然,小子離魏關赴京之時,便知崔乾祐故意留老弱守陝郡,精銳盡皆東撤。
究其根因,乃是陝郡無險可守,是一圍地。
《孫子》有雲,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圍地便是如此。
此亦是高封二位節鉞棄陝郡而守潼關之故。
況且,勝兵必驕,驕兵必敗……」
韋家父子不懂軍爭兵事,面面相覷。
韋見素追問道:「漢文,既然此捷未必是定局,那以你之見,此後我軍勝算多少?」
許峴搖了搖頭,嘆道:「不足三成。」
韋諤立時驚道:「什麼?!賊軍竟能有七成勝算?!」
許峴鄭重道:
「兩軍交戰,廟算以五事,道天地將法。
其一,道義。朝廷正朔,萬民歸心。道勝。
其二,天時。安賊命不久矣,為緩;我軍卻因關中旱澇災荒而糧草不足,為急。天時小敗。
其三,地利。陝郡乃圍地,魏關破敗,崤函古道運糧極難。地敗。
其四,將帥。哥舒元帥抱恙在京,李王二將不和。將敗。
其五,法令。我軍步騎分統,法令不一,叛賊燕薊精銳、軍紀嚴明。法敗。
故而,我軍不足三成勝算。」
「嘶!」韋諤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是京兆錄事參軍,雖說京兆沒有兵事,他也不懂多少真正的兵法,但畢竟職責所在,此前參與了唐軍新募兵卒之事,知道許峴所言非虛。
韋見素老成持重,見多了世事變遷,卻是面上波瀾不興,繼續追問道:「可有轉機?」
許峴思索片刻,道:
「陝郡若再戰,十之八九必敗,唯一生機在於稠桑原據守。
而若論平叛勝機,唯有憑潼關固守,以待河北李光弼、郭子儀二位將軍大勝。」
韋見素點了點頭,認真記下,舉杯道:「多謝漢文解惑。」
許峴連忙舉報導:「小子自是知無不言。」
此乃謊言。
再憑潼關固守,已經沒有楊國忠逼迫出關了。
只是,難說還會有別的什麼變故。
畢竟歷史上的黃巢起義便繞過了潼關。
這些,許峴卻不能跟韋氏父子說了。
韋諤也一同舉杯。
隨後,韋見素另起話題,又道:
「漢文如今掌河南、淮南兩道度支、租庸、轉運等事,乃朝廷關要職使。
國庫空虛,關中又需賑濟,可有打算如何著手?」
無非還是抄史書上的老辦法,只是這次換成劉晏的漕運改革,再加以許峴的私心盤算。
他對此思索了一天,已有腹稿,答道:
「韋相,小子曾細思此事,欲仿裴相漕運之分段漕運法,稍加變通。」
裴相,是開元年間的尚書左丞相裴耀卿,其在開元二十一載擔任江淮、河南轉運使時創此法,名為「轉般法」。
韋諤插言問道:「何為分段漕運法?如何變通?」
許峴答道:
「裴相所創,為『江南之舟不入黃河,黃河之舟不入洛口』,利於各段船隻船夫所長,減少舟楫損耗與人力耗竭。
小子參照稍加變通,則是依水道山川分界,各設倉場、各司其程,棄汴水而走漢水。
其一,江南租米運至荊州江陵倉囤積。
其二,荊襄漕船,自江陵溯漢水西行,運抵襄陽糧倉。
其三,自襄陽再溯丹水而上,抵達武關南側商州倉儲。
自商州而後,再以牛車騾馬,走武關道,分批轉運入關中便可。」
此乃謊言。
許峴真正的打算有二:
其一,是摸清武關逃生之路;
其二,是以後恢復江淮走通濟渠,截糧以供睢陽、河南河北。
韋諤聽明白了許峴之言,但不知此轉運之法高明在哪。
韋見素卻是年輕時做了許久的河南府倉曹,擊節讚嘆道:
「漢文果然大才!聖上果然慧眼如炬!
如此一來,糧米沿途周轉,若一地受阻,尚有別處存糧可調。
既避河南叛軍,又可層層盤驗,一舉多得!實在是利國利民之妙策!
老夫佩服!」
說完,他滿面激動,站起身來舉杯道:
「為漢文此妙策,飲勝!」
許峴與韋諤也趕忙起身舉杯,同道:「飲勝!」
酒過數巡,賓主盡歡,許峴起身告辭。
韋見素堅持要親送,與韋諤一同將他送至門外。
天色已晚,許峴接過李玄一遞過來的韁繩,翻身上馬回府。
到了許宅門前,卻是另一番光景。
只見十幾名衣著上佳的僕從提著禮盒,擠在巷口等著遞貼。
見許峴回來,紛紛圍了上來。
許峴接過名帖看去,六部各司全都有,封面上都寫了「賀許侍御榮升」字樣。
他對門口支應此事的許祿、許壽道:「禮盒留下,都搬進去吧。」
說完,又對那些僕從們言道:「許峴忙於公務,無暇再赴諸位上官府邸,且代許某向各位上官告罪!」
禮物留下,宴就不必去了。
畢竟要不了多久,長安就該城破了,跟那些碌碌之輩無甚好聊的。
與此同時。
遠在新安的漢函谷關內,叛軍主將大營。
崔乾祐站在輿圖前,對面前的田乾真、李歸仁道:
「唐軍雖擺出掎角之勢,卻是烏合之眾,且李承光與王思禮不和,如今又因陝郡搶功多了齷齪,正合我軍三部合擊之時!
我與乾真兄率本部各襲其一,歸仁兄集合曳落河、同羅精騎隨吾之後,踏平敵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