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笑道:「許御史,恭喜了!」
許峴趕忙起身,讓許祿給內侍打點喜錢,隨從也人人有份。
內侍眉開眼笑地走了,許峴卻是皺起了眉頭。
唉!說是聖上恩賞吧,給我個不能實權的駙馬綁著,還是娶個不受寵的苦命公主。
必又是楊國忠那老賊的奸計!
可是,自己還有哪些可用來破局的路子呢?
許峴再次開始梳理手中可用的資源。
其一,對歷史的預知。安祿山當是已知自己病入膏肓,必想盡辦法續命,卻不會想到他其實會死於家暴反殺。只是時間尚早,多半還要半年才能利用上。
其二,哥舒翰的信任。如果有機會在其身邊,便能在兵敗時摸走他這最大一尾魚。
其三,李隆基的欣賞。想用駙馬拉住自己,不過又受楊國忠影響。若能維持其青睞,在其入蜀以後能支持自己睢陽大業,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南征永王、北戰鄴城。
其四,河南道度支判官的職權。可以干涉河南道的糧草運轉,若能提升一下,就足以對抗睢陽最大的豬隊友虢嗣王李巨,避免他明年三月強行調走睢陽那三萬石囤糧。
其五,將娶的公主李蟲娘。這皇親的身份,可以讓李唐皇族更加信任自己。至於綁住自己的駙馬,等前線兵敗、長安城破,誰還管什麼駙馬不駙馬的?杜悰也是做了這中唐的強權駙馬。
思來想去,許峴發現,如果想充分利用資源,就必須利用哥舒翰鉗制楊國忠。
如此一來,對二、三、四都會有幫助。
而五,則是對三和一都有幫助。
雖然李蟲娘不受李隆基寵愛,卻也有特殊的好處,便是其昭武九姓胡的公主之女身份。
在安祿山死後,史思明與安慶緒相爭,自己便可藉機拉攏一批中立的胡人過來。
如今楊國忠惡狼當道,那就用驅虎吞狼之策吧。
算算日子,哥舒翰應該很快就知道自己被賜婚之事,可就算有岑參的書信提醒,也未必立時行動。
還需用度支之事儘快擠壓升級楊國忠與哥舒翰的矛盾,再設法將杜甫、武就、陳希烈一一推動起來,驅哥舒翰以制楊國忠。
那就四五三二一,先奪河南道度支實權!
許峴打定主意,問道:「福伯、祿叔,你們知道這尚公主的規矩麼?」
「郎君,普通人的嫁娶六禮老僕倒懂些,這尚公主的講究可不太清楚啊……」
那就還去問問武就吧,離得也不算遠,順帶激他一激。
許峴收好聖旨,讓驚成了一片鵪鶉的家僕們先吃飯,自己則又出門去。
三刻之後,他又到了武就家門口,通報後被老僕引入正廳內。
武就正在堂內教兒子武譚讀書,孩子有點笨,正教得火冒三丈,見到許峴去而復返,驚詫道:
「許御史不是回家接聖旨去了,如何又來尋我?」
許峴抱拳施禮:「武公,小子剛接了賜婚的聖旨,特來求教尚主儀制。」
武就揮揮手,將如蒙大赦的小武譚趕出正廳,才拱手道:「恭喜許御史了!但不知是哪位公主?」
許峴答道:「新冊封的壽安公主,似乎是聖上第二十九女。」
武就略一思索,道:「原來是曹姬所出……母族不顯,許御史之所謀怕是更難了!」
曹姬,是李蟲娘的母親曹野那姬,西域康居後裔所建的曹國之公主,屬昭武九姓,與那安祿山、史思明一樣都是粟特胡人。
曹國人多善彈琵琶,白居易《琵琶行》里「曲罷曾教善才服」,便是說這曹國的曹善才。
許峴微微一笑,不甚在意道:「國賊多行不義必自斃,武公勿慮!還是先給小子說說尚主儀制吧。」
武就點點頭,娓娓道來:
「《開元禮》嘉禮篇中已有定例,大致與民間六禮相似,只是多了《謝賜婚表》、宗正核驗譜牒、建公主府。
至於六禮要求:
納采,授奠雁、議婚聘;
問名,問詢公主名諱;
納吉,占卜婚配吉凶;
納徵,束帛奉璋請納;
請期,議定成婚吉日;
親迎,至公主府迎娶。
民間嫁娶日程皆由男方父母來定,尚主則看聖上安排。」
納徵前後,會有親友隨份子。
許峴一一記下,又問了表文格式、宗正寺所需文書細節,武就皆予以詳答。
遠親不如近鄰,岑參介紹的武就真不錯!
正事已畢,許峴卻不著急走,幽幽嘆道:
「小子是許敬宗的來孫,祖上多有非議,月前便親耳聽到家父被罵幸進之臣。
小子不才,本欲奮力有所作為,卻不想被那國賊束縛,此番成了駙馬,怕是今後裹足不前啊!」
他這番話,說者有心,聽者也有意。
武就的曾祖是武則天的三伯武士逸,武家自來便是各家各房眼裡的姻親幸進之輩。
武就自己,亦是自小聽著罵名,也已半生蹉跎,聽了許峴此言,跟著嘆了口氣,道:「世事難料,祖上是非不自由,皇親亦不自由!」
許峴就等他接這話茬呢,遂跟著道:
「武公如此大才,得封節鉞青眼有加,卻不曾想封節鉞竟被奸人陷害致死!
家父當初也是被那推舉國賊的章仇兼瓊陷害,被貶做縣尉多年。
難道我等註定一生有志難伸麼?!」
武就本是剛直性情,聞聽此言,越想越恨,雙目漸漸睜圓,卻沒答話。
許峴又道:「去歲末,家父為了大唐江山,自請去守那江南門戶睢陽,卻是九死一生!
小子不敢學家父隻身赴湯蹈火,故而才有此前與哥舒元帥之謀,以對天下百姓略盡綿薄之力。
只盼百年後人人談起此事,也可為子孫一洗祖上罵名!
先生,小子所為,可使得?」
說完,許峴目光灼灼,盯住了武就。
君子可欺之以方。
武就聽完,如何不明白許峴還是想拉自己上船。
只是對比許遠所為,再想想自己的子孫後代,總不能還讓他們也如自己一般!
難道自己便沒有許遠的膽魄麼?
他頓時一拍桌案,沉聲喝道:「使得!武某以為,端是使得!」
隨後,武就便開始給許峴講解律令訟獄要害關節,共謀連發國賊案底。
直至戌時,許峴已明白何為三司推事,如何籌措審查度支錯漏而不為人知,哪位朝臣親厚太子可助力。
他心滿意足,告別武就,回到家中,草擬謝表,裝入封函,明日送往三內。
初八一早,許峴將謝表送入大內,交予閣門使收轉,便趕去戶部。
到了度支司值房,他向郎中韓章稟報賜婚一事。
韓章面上笑意明顯比昨日淡了一些,道:「尚主是大事,許判官何不請個長假,待完婚之後再來當值?」
許峴卻道:「多謝郎中美意!然河南道戰事正急,下官不敢因私廢公,有付聖托!」
說完,他繼續去按年月整理簿冊。
那些綠袍的同僚們,見許峴上值,紛紛交頭接耳,卻無一人過來恭賀。
得,人還沒走,茶就涼了。
看來都已知道自己尚了個冷門公主,從「前途不可限量」變成了「前途限量」。
直至申時,許峴總算按年月理完了簿冊,思索著之後利用現代財務報表的方法,散衙離去。
回到家中,他喚來李玄一,讓其帶上岑參的書信,騎快馬前往奉先,到了那裡迎接杜甫一家乘馬車來長安相見。
隨後,許峴跟著福伯參謁「高陽許氏」在長安的宗祠,於許氏宗親一眾熱烈仰視中,謄錄了譜牒副本。
因許遠不在長安,六禮之事便由族老安排許峴族兄許伯會暫代操持。
後面幾日,便該驅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