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希光看了看地上那灘臭烘烘的污漬,露出厭惡的神色。
他揮了揮手,兩個禁衛會意,把死去的劉謁者拖出了殿外。
那個內給事朝吐突承璀微微鞠躬點頭,也退了出去。
吐突承璀連姿勢都沒有變,嘲諷道:「這就是看不清形勢的下場。」
劉希光感嘆道:「原來……安西軍這把刀,這麼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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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突承璀聞言,忽然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他。
「你真知道了?」
「你可知,他這把刀子,是用來做什麼的?」
劉希光一時被震住。
他原本以為,不過是清了一筆神策軍的爛帳。
可如今被吐突承璀這麼一點,忽然覺得不對勁。
吐突承璀也不說話,就一直看著他。
像一個老師,看著答不上來的弟子。
過了好一會,劉希光臉色忽的變的非常難看,正要回答。
吐突承璀卻搶先一步開口。
他的臉上變得正氣凜然,像換了一個人,用教訓的語氣說道:
「神策軍,是陛下的神策軍。」
「豈容這些人蛀蝕,他死有餘辜!」
他的聲音變得響亮了一下,像是說給什麼人聽。
劉希光瞬間反應過來,也附和道:「薊公說的是,吃空餉的都該死!」
說完,他莫名其妙朝著吐突承璀行了一個大禮,就告退了。
走到殿門口,又停下,忽然來了一句:
「薊公,若有一日,刀鞘遞給我了,我又該如何自處?」
吐突承璀意味深長的答到:「那你最好有拒絕的理由。」
劉希光像被人潑了一身冷水,背對著吐突承璀點了點頭,便離開了。
……
……
距離郭昕的遺骸抵達長安,還有六天。
郭守安在鄧王府中值夜。
兩個護衛的鎮兵也在。
王府的人沒有為難他們,再說郭守安如今就是鄧王府的典軍,誰能進誰不能進,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郭守安此刻在典軍值房中,閒得發慌。
他正翻著桌上的書。
都是白天李寧遣人送來的。
三國志、史記、漢書、後漢書。(很多人把三國志和三國演義搞混了,三國志是二十四史的正史之一,三國演義是元末明初的故事話本)
他有些摸不著李寧的意思,是覺得自己需要讀點書?
院門被敲響,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鎮兵一個上前警戒,一個去開門。
門開了,開門的鎮兵明顯楞了一下。
「殿下?」
李寧一個人走了進來,身後沒有跟著宦官和府衛。
郭守安聽見這聲招呼,忙起來迎了出去。
「殿下這麼晚過來,可是府中有事?」
李寧慢慢走到值房中,擺手示意郭守安不必多禮。
「沒事,就是睡不著,來找郭典軍說話。」
他把燈籠放在一邊,看著案桌上的書籍。
幾乎都是隨便翻了翻,不像認真看過的樣子。
「這幾本看的下否?」
郭守安很直接的回道:「臣下是個粗人,也就翻個熱鬧。」
「只是…殿下還真是……豁達……」
郭守安看著李寧,心裡萬分佩服。
是真的服氣。
若換一個郭家人來,敢不敢動手,想不想動手是一回事。
但現在真就是個絕佳的機會。
眼前這個年輕人,把自己就送過來了。
深更半夜,一個人提著燈籠,把命交到一個郭家人手裡。
李寧坐下,笑著說道:「典軍不必多心,我心裡有數。」
郭守安不是一個會挑起話題的人,他就這麼坐著,等李寧開口。
久的連旁邊的鎮兵都看不下去了。
好在李寧主動開了口。
「典軍給我講講安西的故事吧,什麼都行。」
郭守安想了想,講了幾場他他記得最清楚的仗。
李寧聽的很認真,從不打斷,只有聽完以後才感嘆幾句,或是問一兩個問題。
然後再繼續追問戰場的事情。
有了這樣一個聽眾,郭守安的話題漸漸便多了起來,說到興頭上,還會問一問那兩個護衛的鎮兵。
鎮兵便接上一兩句,補上了他看不到的視角。
但安西的事,講著講著便離不開那些人。
慢慢地,郭守安講完了戰場的事,開始說東廂的往事。
「我第一次見到蕭謙的時候,他又瘦又小,一看就是餓的。」
「那那天報到的時候,他一個人吃了七張青稞餅!」
「那餅比海碗還大,他三兩下吃掉一個,然後繼續瘋了一樣往嘴裡塞。」
「盧先生說不能再吃了,再吃就撐死了,可他還是不停的吃。」
「被打了兩巴掌人才醒過來。」
「我們當時睡一個大鋪,那天夜裡,他居然又半夜爬起來,想摸黑出去找吃的。」
郭守安說到這裡,忽然笑了,好像那個胖子就在旁邊附和著大笑。
他擦了擦眼睛,繼續往下說。
「那會大家還不熟,我怕他半夜吃死了,就起來拉他。」
「結果一說話,整個大鋪的人都起來了,除了我,壓根沒人睡著。」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商量著到廚房應該在哪裡,該怎麼繞過去,連阿恆都在一邊聽著。」
「只有阿九說不行,肯定會被抓,我不服氣,還是帶著其他人摸出去了。」
「可都護府是什麼地方?值夜的全是戰場上活著退下來的老鎮兵,那晚我們一群人都被逮住了,罰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回到房間,我們都罵阿九不講義氣,結果他居然……拿出了一張餅!」
李寧聽到這裡大笑:「是不是他趁你們被抓的時候去偷的?」
郭守安也笑起來:「當時我也是這麼猜的,但他死活不肯說,一直到有一次夜襲,我們都以為會回不來了,開撥前我忽然想起那晚的事,便問他。」
「我說這回說不定就要死在戰場上了,我不想死不瞑目,他這才說出來。」
「他說那天晚上,他裝作被大家吵醒,然後跑去求情,從大都護房間出來的時候,直接在其他鎮兵眼皮子底下去的廚房,鎮兵們都以為大都護同意了。」
「他原本還不想全給蕭謙,說他今天吃的太多了,給一半就行。」
「我氣不過,硬搶過來給蕭謙。」
「蕭謙一邊吃一邊哭,說以後一定替我去死。」
他說到這裡,拿起杯子想要喝水,才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郭守安端著杯子,好久都沒有放下。
「後來東歸路上,盧先生選人斷後的時候,他真的替我去死了」
「就為了一張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