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寧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郭守安擦了擦眼角,有些歉意的說道:「讓殿下見笑了。」
李寧搖頭:「有什麼見笑的,聽著讓人嚮往。」
他好像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又說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有夥伴真好。」
接著,像是解釋一般,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我從小就被要求,坐有坐相,站有站樣,說話不能大聲,走路要挺胸。」
「阿娘總說我可憐,說孩子不該這樣,可父皇從來不問我累不累。」
「功課少了要罰,話說多了也要罰,弟弟們一處玩,我只能在上課。」
「就算我湊過去,他們就都散開,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去了。」
郭守安認真聽著。
他說的阿娘,應該是紀美人而不是郭貴妃。
可郭貴妃才是李純正妻,按照皇家規矩,私下裡,阿娘應該是他對郭貴妃的稱呼,只能叫紀美人「阿姨」。
(參照南朝時期,即使生母是正一品的貴人、正二品的淑媛,庶出的皇子在母親病重時,也只能流淚祈禱「若使阿姨因此和勝」)
這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郭守安覺得,李寧不像訴苦,倒像是在在背誦往事。
「剛開鄧王府之時,府里就已經有一位邊軍出身的典軍。」
「我每日讀完書,就會來到這裡,聽他講沙場上的故事。」
「那段時間,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他低下頭,看向案桌上的史書。
「書中有一句話,我甚喜歡。」
「丈夫之志,當在四方!我每讀本朝史,見高宗、太祖創業之艱難,見名將馳騁,猛士陷陣,便熱血奔騰。」
「自小,我便嚮往沙場之事。」
「可那位將軍,不到數月,便被調往邊境,再未見過,如今算來,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郭守安心中一動,他聽郭鏦提起過,兩年前,正是朝中傳出憲宗要立李寧為太子的時間。
「殿下說的哪位將軍,叫什麼名字?」
「李月山。」
郭守安想起來了,經略軍的副將。
到達靈州之時,正是李月山在節度副衙門親迎自己和裴霜戈。
看來,李純對哪個軍方的人都不放心。
除了神策軍。
夜深了,李寧起身告退,說今夜聊的極高興,還說明日定要給郭守安一個驚喜。
郭守安送到門口,又讓一個鎮兵送李寧回房。
他原地站了一會,思考著。
今夜李寧上門長談,明日就會傳遍整個王府。
接著就會傳到有心人耳中。
說不定,在李寧來之時,就有人去報了。
他有些不適應的嘆了口氣,如今阿九不在身邊,事事都要自己思考,總感覺有些不慣。
郭守安對著身邊那個鎮兵說道:「明日起,王府所有入口的吃食,都讓人驗一遍,你親自盯著。」
「水也一樣。」
鎮兵應下。
……
……
次日,距離郭昕遺骸抵達長安,還有五日。
李寧早早就出了王府,進入了宮城。
但今日他沒有和往常一樣,先去給李純和郭貴妃請安後。
而是不知道去了哪個角落,躲了起來。
早朝過後,李純讓人去通知裴霜戈覲見。
入宮門,一路隨著引路的小內給使往裡走。
到了寢宮前,一個內寺伯(宦官,正七品下,負責糾察宮內不法之事。)已經候在哪裡。
正是那日早朝見過的王守澄,他的腰板似乎比那日低了一分。
見到裴霜戈,他一下子表情變得有些熱絡:「見過裴軍使。」
裴霜戈感覺,若沒有那個引路的小內給使在場,說不定他還會再來一句「阿父」。
王守澄沒有多話,而是叮囑哪個帶路的小內給使:「進去侍候,機靈先。」
那個小內給使先是一喜,然後很快收起表情:「王寺伯,這麼重要的事,下走怕擔不起。」
王守澄笑了一聲:「便宜你了,若不是諸位阿監(同明朝的「大璫」)沒空,我又要留在外面值守,哪裡輪的到你。」
「好好做,給聖人和裴軍使留個見重(好印象)。」
小內給使連忙整了整衣服,引著裴霜戈進去。
裴霜戈進入殿中,馬上聞到一股藥味極重的薰香。
殿中地上,有一巨大的的大唐地圖沙盤,山川河流以泥塑成,城池用大小不一的旗幟標明,一目了然。
「裴卿覺得,這沙盤如何?」
李純已經換上常服在正中坐著,見裴霜戈進來後沒有先向自己行禮,而是盯著沙盤出神,心中越發欣賞。
裴霜戈這才抬起頭,叉手行禮:「臣裴霜戈,參見陛下。」
他沒有直接行跪禮,這又讓唐憲宗的好感多了一分。
李純向他招手:「行了,過來坐。」
小內給使連忙端過一個坐墊,放在離李純對面的位置。
裴霜戈走過去,坐下。
「在神策軍中這幾日,可還習慣?」
「回陛下,臣領的是軍差,不敢說不習慣。」
李純沒有像那日朝會上那般咄咄逼人,反而言行舉止有些許隨意。
他原本盤腿坐著,這會可能有些累了,把兩條腿伸開。
「底子不壞,就是太閒了。」
李純聞言,微微歪起頭看向裴霜戈。
不愧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這幾句機鋒意有所指,膽子是真肥啊!
尋常臣子,在私下面對自己的時候,大多戰戰兢兢。
也就為數不多的幾個重臣和宰相們,有這份氣度。
「你在安西領兵多年,依你看,兵,最怕什麼?」
「回陛下,兵最怕的是,不知為何而戰。」
李純點頭,總算是有點意思了。
小內給使上來倒茶,不知是不是太緊張了,茶水倒出來一點點。
他連忙用手去擦,但擦到一半又趕緊收手。
兩人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李純端起那杯倒的滿滿的杯子,小心的舉到嘴前喝了一口,茶水居然也沒濺出來。
「那若是朝中有人主戰,有人主和,士氣當如何?」
殿裡的空氣凝滯了。
裴霜戈故意低頭想了想:「回陛下,主和之事,有文臣在。」
「臣下是武官,只管陣上打,朝廷若是說打,臣便帶兵打,朝堂若是說不打,臣下便帶兵守。」
「士氣的根,在軍令明不明,而非朝堂上誰的嗓門大。」
李純看著他,慢慢把杯子放下。
「這麼說,你認文人馭武人之事?」
裴霜戈沒有中計:「臣不認!」
「文臣定國策,武臣論戰守,各司其職。」
「這與馭不馭無關,臣只聽陛下的話。」
李純:「若文臣定下的策,與你所見相悖呢?」
裴霜戈有些想不明白,李純到底想問什麼:「臣會上書陳情,若陛下最後仍按此下令,臣領命。」
接著,他直接了當說道:「但……開戰之後,怎麼打,便是臣下的事,監軍不應干預。」
李純又把兩條腿盤起,一下一下用手錘著:「你膽子挺大。」
裴霜戈低頭:「臣,只說實話。」
那個小內給使已經不敢動了。
李純忽然抬頭,盯著裴霜戈:「抬頭,看朕。」
裴霜戈抬起頭,儘可能調整面部的肌肉,讓自己的表情柔和一點。
李純不在收斂自己的氣勢。
他一邊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一邊問:
「裴卿,你說兵最怕不知為何而戰,那……」
「兵事之所起,又當如何看?」
裴霜戈不敢深思,若這時不小心轉一下眼珠,不知李純會如何想。
唯有,用後世的智慧,去答,讓李純不再看著自己。
「回陛下,臣讀書少,講不出大道理。」
「臣只知,戰事不是單獨的一件事。」
「糧草,道路,民心,甚至陛下的一道敕令,都能決定千里外一場仗的勝負。」
「臣在安西時便知,兵事,乃朝堂政事的延續。」
李純被最後一句驚到了,他緩緩抬頭,喃喃自語。
「兵事……朝堂政事的延續……」
李純不再盯著裴霜戈,裴霜戈暗自鬆了一口氣。
壓力好大。
李純再看向裴霜戈之時,眼裡的那種似能看透人心的逼迫感已經褪去,換上了毫不掩飾的欣賞。
「兵事乃朝堂政事的延續,這話,就是兵部的那幾個老傢伙都不一定說的出來。」
裴霜戈沉默著,這話沒法接。
李純正讚揚著,忽然又來了一句:「神策軍一向由內臣統領,外朝歷來多有非議,你怎麼想?」
這話沒法含糊,萬一以後讓個宦官來指揮自己打仗,那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事。
裴霜戈一咬牙,豁出去了:「回陛下,臣只認一條,外行領內行,容易出問題。」
「臣不管領軍的是文臣還是內臣,只要他懂兵,會練,能帶,臣便聽令。」
「若他不懂兵事還偏偏要指手畫腳,即便是大將軍,臣也不會拿將士的命去全他的面子。」
說完,他站起,朝李純叉手一禮:「臣,失禮。」
他低著頭,看不清李純的表情,只聽到李純說:
「好,不錯,去吧,把神策軍帶出個樣子來。」
裴霜戈鬆了一口氣,再拜,退了出去。
他剛離開,李純便喊了一聲:「來人。」
這次進來的是兩個禁衛。
李純指了指那個小內給使,沒有說話。
小內給使還沒反應過來,那兩禁衛便直奔他而去。
一左一右,架起。
他這才回過神來,拼命喊道:「聖人!聖人……我……我什麼也沒聽見……」
小內給使哭喊著,雙腿亂蹬,蹬掉了一隻鞋子。
一個禁衛用刀柄對著他來了一下,那個小內給使便昏了過去。
人被拖走後,王守澄走了進來,拿走了那隻鞋子。
殿中恢復了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