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君臣問答

2026-08-26 21:48:41 作者: 鍵盤的悲哀
  李寧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郭守安擦了擦眼角,有些歉意的說道:「讓殿下見笑了。」

  李寧搖頭:「有什麼見笑的,聽著讓人嚮往。」

  他好像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又說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有夥伴真好。」

  接著,像是解釋一般,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我從小就被要求,坐有坐相,站有站樣,說話不能大聲,走路要挺胸。」

  「阿娘總說我可憐,說孩子不該這樣,可父皇從來不問我累不累。」

  「功課少了要罰,話說多了也要罰,弟弟們一處玩,我只能在上課。」

  「就算我湊過去,他們就都散開,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去了。」

  郭守安認真聽著。

  他說的阿娘,應該是紀美人而不是郭貴妃。

  可郭貴妃才是李純正妻,按照皇家規矩,私下裡,阿娘應該是他對郭貴妃的稱呼,只能叫紀美人「阿姨」。

  (參照南朝時期,即使生母是正一品的貴人、正二品的淑媛,庶出的皇子在母親病重時,也只能流淚祈禱「若使阿姨因此和勝」)

  這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

  郭守安覺得,李寧不像訴苦,倒像是在在背誦往事。

  「剛開鄧王府之時,府里就已經有一位邊軍出身的典軍。」

  「我每日讀完書,就會來到這裡,聽他講沙場上的故事。」

  「那段時間,是我最開心的日子。」

  他低下頭,看向案桌上的史書。

  「書中有一句話,我甚喜歡。」

  「丈夫之志,當在四方!我每讀本朝史,見高宗、太祖創業之艱難,見名將馳騁,猛士陷陣,便熱血奔騰。」

  「自小,我便嚮往沙場之事。」

  「可那位將軍,不到數月,便被調往邊境,再未見過,如今算來,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

  郭守安心中一動,他聽郭鏦提起過,兩年前,正是朝中傳出憲宗要立李寧為太子的時間。


  「殿下說的哪位將軍,叫什麼名字?」

  「李月山。」

  郭守安想起來了,經略軍的副將。

  到達靈州之時,正是李月山在節度副衙門親迎自己和裴霜戈。

  看來,李純對哪個軍方的人都不放心。

  除了神策軍。

  夜深了,李寧起身告退,說今夜聊的極高興,還說明日定要給郭守安一個驚喜。

  郭守安送到門口,又讓一個鎮兵送李寧回房。

  他原地站了一會,思考著。

  今夜李寧上門長談,明日就會傳遍整個王府。

  接著就會傳到有心人耳中。

  說不定,在李寧來之時,就有人去報了。

  他有些不適應的嘆了口氣,如今阿九不在身邊,事事都要自己思考,總感覺有些不慣。

  郭守安對著身邊那個鎮兵說道:「明日起,王府所有入口的吃食,都讓人驗一遍,你親自盯著。」

  「水也一樣。」

  鎮兵應下。

  ……

  ……

  次日,距離郭昕遺骸抵達長安,還有五日。

  李寧早早就出了王府,進入了宮城。

  但今日他沒有和往常一樣,先去給李純和郭貴妃請安後。

  而是不知道去了哪個角落,躲了起來。

  早朝過後,李純讓人去通知裴霜戈覲見。

  入宮門,一路隨著引路的小內給使往裡走。

  到了寢宮前,一個內寺伯(宦官,正七品下,負責糾察宮內不法之事。)已經候在哪裡。

  正是那日早朝見過的王守澄,他的腰板似乎比那日低了一分。

  見到裴霜戈,他一下子表情變得有些熱絡:「見過裴軍使。」

  裴霜戈感覺,若沒有那個引路的小內給使在場,說不定他還會再來一句「阿父」。

  王守澄沒有多話,而是叮囑哪個帶路的小內給使:「進去侍候,機靈先。」


  那個小內給使先是一喜,然後很快收起表情:「王寺伯,這麼重要的事,下走怕擔不起。」

  王守澄笑了一聲:「便宜你了,若不是諸位阿監(同明朝的「大璫」)沒空,我又要留在外面值守,哪裡輪的到你。」

  「好好做,給聖人和裴軍使留個見重(好印象)。」

  小內給使連忙整了整衣服,引著裴霜戈進去。

  裴霜戈進入殿中,馬上聞到一股藥味極重的薰香。

  殿中地上,有一巨大的的大唐地圖沙盤,山川河流以泥塑成,城池用大小不一的旗幟標明,一目了然。

  「裴卿覺得,這沙盤如何?」

  李純已經換上常服在正中坐著,見裴霜戈進來後沒有先向自己行禮,而是盯著沙盤出神,心中越發欣賞。

  裴霜戈這才抬起頭,叉手行禮:「臣裴霜戈,參見陛下。」

  他沒有直接行跪禮,這又讓唐憲宗的好感多了一分。

  李純向他招手:「行了,過來坐。」

  小內給使連忙端過一個坐墊,放在離李純對面的位置。

  裴霜戈走過去,坐下。

  「在神策軍中這幾日,可還習慣?」

  「回陛下,臣領的是軍差,不敢說不習慣。」

  李純沒有像那日朝會上那般咄咄逼人,反而言行舉止有些許隨意。

  他原本盤腿坐著,這會可能有些累了,把兩條腿伸開。




  「底子不壞,就是太閒了。」

  李純聞言,微微歪起頭看向裴霜戈。

  不愧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這幾句機鋒意有所指,膽子是真肥啊!

  尋常臣子,在私下面對自己的時候,大多戰戰兢兢。

  也就為數不多的幾個重臣和宰相們,有這份氣度。

  「你在安西領兵多年,依你看,兵,最怕什麼?」

  「回陛下,兵最怕的是,不知為何而戰。」

  李純點頭,總算是有點意思了。

  小內給使上來倒茶,不知是不是太緊張了,茶水倒出來一點點。

  他連忙用手去擦,但擦到一半又趕緊收手。

  兩人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李純端起那杯倒的滿滿的杯子,小心的舉到嘴前喝了一口,茶水居然也沒濺出來。

  「那若是朝中有人主戰,有人主和,士氣當如何?」

  殿裡的空氣凝滯了。

  裴霜戈故意低頭想了想:「回陛下,主和之事,有文臣在。」

  「臣下是武官,只管陣上打,朝廷若是說打,臣便帶兵打,朝堂若是說不打,臣下便帶兵守。」

  「士氣的根,在軍令明不明,而非朝堂上誰的嗓門大。」

  李純看著他,慢慢把杯子放下。

  「這麼說,你認文人馭武人之事?」

  裴霜戈沒有中計:「臣不認!」

  「文臣定國策,武臣論戰守,各司其職。」

  「這與馭不馭無關,臣只聽陛下的話。」

  李純:「若文臣定下的策,與你所見相悖呢?」

  裴霜戈有些想不明白,李純到底想問什麼:「臣會上書陳情,若陛下最後仍按此下令,臣領命。」

  接著,他直接了當說道:「但……開戰之後,怎麼打,便是臣下的事,監軍不應干預。」

  李純又把兩條腿盤起,一下一下用手錘著:「你膽子挺大。」

  裴霜戈低頭:「臣,只說實話。」

  那個小內給使已經不敢動了。

  李純忽然抬頭,盯著裴霜戈:「抬頭,看朕。」

  裴霜戈抬起頭,儘可能調整面部的肌肉,讓自己的表情柔和一點。

  李純不在收斂自己的氣勢。

  他一邊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一邊問:

  「裴卿,你說兵最怕不知為何而戰,那……」

  「兵事之所起,又當如何看?」

  裴霜戈不敢深思,若這時不小心轉一下眼珠,不知李純會如何想。

  唯有,用後世的智慧,去答,讓李純不再看著自己。

  「回陛下,臣讀書少,講不出大道理。」

  「臣只知,戰事不是單獨的一件事。」

  「糧草,道路,民心,甚至陛下的一道敕令,都能決定千里外一場仗的勝負。」

  「臣在安西時便知,兵事,乃朝堂政事的延續。」

  李純被最後一句驚到了,他緩緩抬頭,喃喃自語。

  「兵事……朝堂政事的延續……」

  李純不再盯著裴霜戈,裴霜戈暗自鬆了一口氣。

  壓力好大。

  李純再看向裴霜戈之時,眼裡的那種似能看透人心的逼迫感已經褪去,換上了毫不掩飾的欣賞。

  「兵事乃朝堂政事的延續,這話,就是兵部的那幾個老傢伙都不一定說的出來。」

  裴霜戈沉默著,這話沒法接。

  李純正讚揚著,忽然又來了一句:「神策軍一向由內臣統領,外朝歷來多有非議,你怎麼想?」

  這話沒法含糊,萬一以後讓個宦官來指揮自己打仗,那不知道要出多大的事。

  裴霜戈一咬牙,豁出去了:「回陛下,臣只認一條,外行領內行,容易出問題。」

  「臣不管領軍的是文臣還是內臣,只要他懂兵,會練,能帶,臣便聽令。」

  「若他不懂兵事還偏偏要指手畫腳,即便是大將軍,臣也不會拿將士的命去全他的面子。」

  說完,他站起,朝李純叉手一禮:「臣,失禮。」

  他低著頭,看不清李純的表情,只聽到李純說:

  「好,不錯,去吧,把神策軍帶出個樣子來。」

  裴霜戈鬆了一口氣,再拜,退了出去。

  他剛離開,李純便喊了一聲:「來人。」

  這次進來的是兩個禁衛。

  李純指了指那個小內給使,沒有說話。

  小內給使還沒反應過來,那兩禁衛便直奔他而去。

  一左一右,架起。

  他這才回過神來,拼命喊道:「聖人!聖人……我……我什麼也沒聽見……」

  小內給使哭喊著,雙腿亂蹬,蹬掉了一隻鞋子。

  一個禁衛用刀柄對著他來了一下,那個小內給使便昏了過去。

  人被拖走後,王守澄走了進來,拿走了那隻鞋子。

  殿中恢復了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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