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歲以來,朝中便有了議和的聲音。
一開始只是零零散散的話語,後來聲音越來越多。
反對者的聲音也有,大多都是圍繞「平涼劫盟」一事反駁。
貞元三年(787年),吐蕃因邊疆戰事多次被挫敗,便假意與大唐議和,實則圖謀劫持渾瑊。(讀hún jiān,中唐將領,鐵勒人,感興趣可以查一下他的資料)
吐蕃大相尚結贊忌憚李晟、馬燧、渾瑊三名唐將,於是用離間計使得唐德宗免去李晟兵權,然後指定渾瑊為盟使。
在議和初期,李晟曾多次警告吐蕃可能使詐,但唐德宗一意孤行,渾瑊被迫答應出使。
會盟當日,吐蕃埋伏數千精騎,突襲大唐使團,使得唐軍五百人被俘,上千人被殺。
幸得渾瑊逃離成功。
該事史稱平涼劫盟,吐蕃稱為尚結贊智除三將。
有了平涼劫盟這個先例,導致如今那些議和派,人人都說自己並非議和,可人人都言議和。
今日李藩說慎重,明日裴垍也說不可兩線作戰,後日連杜佑都說不可擅啟戰端。
一老帶二新,三位宰相的意見一致,就是李純都要退讓一二。
可你要敢說他們是議和派,或許明日就要被發配嶺南。
只因滿堂高官,無人是議和派。
也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回鶻使者算準時機,上書曰:
「回鶻與大唐,世為舅甥之好,情同手足之邦。」
「自天可汗以來,兩國並肩數挫強敵,西域之地,回鶻與安西都護府更是互為手足,每逢危難,互相應援,數十年間此心未變。」
「今聞安西大都護郭昕,力盡殉國,但忠臣之骨淪落異鄉,可汗與諸部皆言,豈可讓忠魂之魄不得歸鄉。」
「回鶻不惜代價,發兵龜茲,將大都護遺骸自吐蕃軍中奪回,今以妥善收斂,正沿靈州入關,送歸長安。」
消息傳開,一時在朝中掀起軒然大波。
隨後,秘書少監田洎上書:(從四品官員,輔佐秘書監,掌管國家經籍圖書、國史實錄、天文曆法等事務)
「郭昕守安西數十載,忠節可嘉,朝廷恤忠之典,理所當然。」
「然今吐蕃遣使在即,若此時大行發喪,恐生邊釁。」
「乞陛下徐徐圖之,待和議稍定,再以厚禮追喪。」
就在朝堂上為此事爭論的不可開交之際,卻有人把目光再次投向裴霜戈和郭守安。
有些朝堂上的試探極為高明,揭穿後既不會得罪人,還能得出結果。
今日是郭守安到鄧王府上任的第一天。
他穿著全新的武官袍,卻還是佩戴著那把安西制式的橫刀,刀鞘已經陳舊,卻沒有捨得丟。
那是他的念想。
鄧王府在永興坊,是十六王宅之一。(唐玄宗用來把其他諸王當豬養的地方)
郭守安走到門前,兩個府衛同時伸出長槍指向他。
「站住!什麼人?」
郭守安也不惱,把敕書拿出。
「郭守安,王府典軍,今日上任。」
那府衛接過看了,遞迴給他,兩人這才收槍行禮:「見過典軍。」
郭守安點頭,意思是兩人做的不錯,便進了王府。
一個不知品級的宦官迎上來:「典軍來的早,殿下還在用朝食。」
那個宦官一路帶他進了典軍值房。
宦官顯得異常客氣:「郭典軍在此忙碌便是,在下去做事了。」
郭守安在案桌後坐下,拿出桌上的府衛的名冊就翻看,默默記下上面的名字。
也不知看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一路疾步而來。
身後跟著幾個宦官不停的說:「殿下慢些……」
這是正主來了。
郭守安放下手中的名冊,走出值房行禮:「下官郭守安,今日頭回值守,居然勞煩殿下親臨,有事差人叫郭某過去就是。」
李寧長的高高瘦瘦,沒有戴冠,眉目樣子和李純極為相似,但看著要柔弱一些。
「早該來的,昨日他們說你今日就到,府里終於來了邊軍出身的武將,何況是安西來的。」
郭守安有些詫異:「鄧王府上,居然未有過邊軍出身的武將?」
同一時間,裴霜戈回到神策軍修德坊營。
軍判官劉從景把一千二百人的名單交到他手上。
「裴軍使,這是營中現有軍員名冊。」
裴霜戈認真看著那個名單,劉從景居然貼心的把一些人的名字在下方多劃了一條橫線。
那意思就是說,名字下邊沒劃線的人,就是空餉名單了。
也難為他真的把這麼多的名字寫出來。
翻到最後一頁,裴霜戈合上名冊:「如今實到士卒仍舊是六百八十三人?」
劉從景有些結巴:「回軍使……那個……其他人大都身體不適,大都告假了。」
裴霜戈追問:「一共多少人?」
「約五百人許。」
裴霜戈直截了當:「讓人去這些未到營的人家中通知。」
「未時之前,未到者除名,到者留。」
劉從景嚇了一跳,顧不得禮儀,在裴霜戈身前坐下:「軍使三思啊……」
裴霜戈看著他。
劉從景硬著頭皮解釋:「吃空餉已是常態,撥下來的米糧,六百八十三人上面一點不抽。」
「其餘的,上面的人這個吃幾十,那個吃一百。」
「營中也就少了很多是非……」
「您現在這一清查,上面人的臉面怎麼抹得開。」
「這……」
裴霜戈打斷他:「你照做便是。」
「我讓人去通知,就是告訴上面的人……」
他淡淡說道:「我不揭穿你,你也別伸手進來。」
「待把空餉名單清掉以後,再重新招募,補足名額。」
劉從景坳不過他,只好照做。
但讓裴霜戈意外的是,未時到前,回來了二十來號人。
這些人看著就是紈絝子弟,其中一個看甲冑,居然還是虞侯。
他們三三兩兩在校場上站著,小聲交談。
裴霜戈走過來時,那虞侯上前行禮。
他的語氣滿不在乎,好像有一種「我今天過來是給面子你」的意思。
「那啥,裴軍使,我們到了,可以走了嗎?」
周圍不少神策軍士卒正往這裡看著。
裴霜戈看了他一眼,說: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