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署的門被踹開,范恆走了進去,身後十多個鎮兵一起跟著進入。
市署里有十來個吏員和署衛,正在商量今日開市事務,被踹門的響聲嚇的全部呆住,都轉過頭看著進來的鎮兵不知所措。
范恆看到劉錄事,指了指他,然後逕自往劉錄事的辦事裡間走去。
一個鎮兵走過去,一把提著劉錄事的後頸,拽著他就跟著范恆過去。
劉錄事嚇的大喊:「等……等……等一下……」
四兒走進來,看著剩餘的人:「都愣著幹嘛?該幹活幹活!」
那些吏員和署衛沒反應,還保持著發愣的樣子。
四兒大吼一聲:「聽見沒有!」
他們都被這聲大吼嚇的抖了一下,吏員們趕緊手忙腳亂回到自己的案桌上。
幾個署衛你看我,我看你,猶豫著走出去。
外面的鎮兵分開兩邊,中間留出一條通道。
四兒走出來,朝著遠處看熱鬧的人群一揮手:「該辦事的進來辦事。」
沒人敢過來。
過了好一會,有幾個膽子大的胡商,試探著往前挪了挪,見鎮兵們沒有反應,又慢慢走到市署門口。
四兒走到署衛旁邊:「平日裡如何做的,現在就照做。」
那署衛沒辦法,硬著頭皮喊:「開市!」
「有事入署,無事勿擾。」
一個胡商咬咬牙,進去了市署。
剩下幾個也跟上。
過了一會,他們手裡拿著市署發的市價牌,走了出來。
有了先例,排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可市署門口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安靜,進去的人輕手輕腳,辦完事就走。
排隊的人也不敢喧譁,低著頭慢慢往前挪,像辦什麼見不得光的事。
只有四兒站在門口,像個監市的閻王。
裡間,范恆坐在劉錄事的位置上:「劉錄事,我又來了。」
劉錄事被鎮兵按在門口,勉強笑著問道:「這位……上官?」
范恆笑呵呵說道:「我區區一個七品,可不敢做你的上官,你一令吏,連太府寺的條子都不看在眼裡,這長安城還有幾個配做你上官。」
劉錄事艱難地搖頭擺手:「哪裡哪裡,昨日不知是上官,還以為……還以為是市間小民拿著條子來問東問西,要知道您有官身,給我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范恆意味深長的看著他:「太府寺的條子,市間小民能拿到?」
劉錄事支支吾吾:「這……條子寫的……不是……」
范恆懶得和他廢話,對鎮兵說:「讓他把大曆年間所有的吏員名冊拿過來。」
「你別動手,就看著他,讓他自己搬。」
鎮兵聞言放下劉錄事,朝范恆行禮應下,然後看著劉錄事。
劉錄事被他這麼盯著,不等催促,自己就小心翼翼往庫房走去:「我這就去,這就去……」
鎮兵見他慢慢吞吞,推了他一把。
「快點!」
一旅金吾衛正沿著大街趕赴西市。
行至半路,遇見了京兆府法曹參軍(相當於GA局長,職權要更高一點,從七品)帶著的人馬。
二三十個衙役,十來個捕快,外加過百不良人。
金吾衛與京兆府在緊急事態時經常合署處置,兩家也都比較熟。
金吾衛帶隊的旅帥和那法曹參軍品級相仿,見了面也沒客氣,邊走邊問:
「到底出了什麼事?」
法曹參軍苦笑:「安西軍沖了城門,往西市去了。」
金吾衛旅帥鬆了一口氣:「我還以為沖了皇城呢,這麼急……他們去市署幹嘛?」
法曹參軍搖頭:「不清楚,只知道五十人左右,全部著甲持刀。」
「府尹已經去過宮門稟告了,可回來什麼都沒說,只讓我帶人過去,說別鬧到不可收拾。」
金吾衛旅帥皺眉,這味道不對啊,怎麼和之前神策軍鬧事差不多。
法曹參軍嘆了口氣:「這次全仰仗你的人了,我手底下這些,抓那些個小偷小摸的,聚眾鬧事的還成。」
「那安西軍真要動起手來,他們可攔不住。」
「反正你看著辦,我這邊可以打前站,聽你的。」
金吾衛旅帥心裡冷笑,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他回道:
「來前我們參軍交代了,一切以京兆府為主,聽你們號令。」
法曹參軍臉更苦了:「你們……唉……」
兩隊人不再說話,悶頭前進。
街上百姓見了,還以為去抓什麼江洋大盜。
……
……
裴霜戈帶著兩名鎮兵來到神策軍修德坊營前。
這裡的軍營大門,奢侈的不像話。
連營門兩邊的欄柵都塗了一層黑漆。
裴霜戈走到門前,兩個神策軍守衛出來攔著。
「什麼差事?可有門籍?」
鎮兵上前,遞過裴霜戈的任命敕書。
那士兵接過,打開細看,不一會連忙回道:「裴軍使稍後,下走去通傳。」
他朝同伴使個眼色,小跑著進去。
裴霜戈站著沒動,心裡卻有些意外。
這個神策軍守衛居然識字。
一個三十來歲的將官跟著那神策軍守衛從裡面往營門跑來。
此人跑到裴霜戈面前,也沒有大喘氣,只是簡單順了順氣。
裴霜戈的驚訝更甚了。
後世關於神策軍的記載,大多是在唐穆宗以後,但記載多以飛揚跋扈,多被宦官把持之類的。
對於神策軍的戰力和紀律的記載,也是負面居多。
新唐書甚至有這麼一段:黃巢逼近時,得知要出征,神策軍士兵嚇的「抱頭痛哭」。
甚至重金僱傭貧苦百姓冒名頂替。
但這一營神策軍,讓他著實有些意外。
那將官抱拳道:「裴軍使,末將劉從景,忝為本營兵馬判官……怎麼也不提前叫人來吩咐,好讓末將迎接。」
裴霜戈回禮:「前日剛領了敕,便直接過來了,你我皆是軍伍中人,客氣話就不要多說了,帶路吧。」
劉從景應下,側身引路。
兩名鎮兵跟著進入,一名神策軍守衛想攔,但被劉從景制止。
四人入了營門,裴霜戈邊走邊打量軍營的格局。
營房排列整齊,而且都是白牆黑瓦,比安西軍營好了不知多少。
校場上還有百來士兵在練陣,裴霜戈站住看了一下,能看出那陣型收放之間少了點什麼東西。
裴霜戈忽然問:「出過京嗎?」
劉從景回道:「去歲入南山(終南山)剿過賊,斬首數百,今年還沒動。」
他微微有些得意。
裴霜戈又問:「本營多少人?」
這次劉從景猶豫了很久:「滿編一千二百人。」
裴霜戈轉過頭,盯著他。
劉從景一咬牙:「實到六百八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