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上，李恆不停問著裴霜戈和郭守安。
方才的聽了裴霜戈講了安西舊事，話匣子打開不少，但他每次開口前都會看一下郭貴妃。
郭貴妃心情似很好，不再頻繁咳嗽，偶爾還會給李恆夾菜。
正吃的好好的，一個下人忽然趕過來，在郭鏦耳邊小聲說著什麼。
郭鏦臉色變得不怎麼好看，放下筷子：「有中使來給十六弟和裴郎君宣敕，已到大堂。」
郭貴妃聞言，不氣反笑：「又是吃飯吃到一半！」
宣敕的中使帶著兩個小宦官，小宦官還捧著一些物件。
那中使見裴霜戈和郭守安到了，展開黃絹宣讀。
先是說了一大通廢話，然後才直入主題。
「郭守安，授鄧王李寧王府右典軍，掌府內宿衛。」
「裴霜戈，授右神策軍修德坊營兵馬使，領一千人。」
兩人各賜錢帛若干，限三日內到任。
一場午宴不歡而散，郭貴妃帶著李恆氣沖沖回宮，說是要找李純要個說法。
郭鏦見狀搖了搖頭，不知道是惱怒妹妹還是妹夫。
見此情景，裴霜戈便果斷告退了，但郭鏦還是安排了牛車送裴霜戈回去，還讓王六上車相送。
裴霜戈心知這是郭鏦這是有話不方便說，想讓王六的嘴告訴自己。
果不其然，牛車才剛動，王六就開了口，借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蓋住。
「裴郎君，有些話家主不便明說，就由老僕解釋一二。」
裴霜戈輕輕點頭，表示在聽。
「聖人至今沒有立後，也沒有立太子。」
王六像是在說一件全長安的人都知道的事情。
「這些年，貴妃無論如何做，聖人都不曾鬆口。」
「就在你們回來之前，就有過風聲，說是聖人要立鄧王為太子。」
「但安西軍的消息傳出，這陣風聲也就熄了。」
王六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等裴霜戈消化了一下，然後才繼續說。
「鄧王雖是長子，但聖母是紀美人，為庶出。」
「遂王殿下行三，但才是真真正正的嫡子。」
聽到這裡，裴霜戈整個人愣住了。
李純這是想做什麼？讓郭守安去鄧王身邊做護衛頭子？
就不怕郭守安為了侄子當上太子，夜裡給李寧一刀嗎？
裴霜戈當然知道郭守安不會這麼做，但那是因為足夠了解他。
李純又是憑什麼？
王六沒有再說什麼，車廂里沉默了下來。
在裴霜戈有限的歷史知識中，對這場奪嫡風波涉及的人和事了解的並不多。
只是隱隱約約記得，李寧好像後來確實是被立為太子，但不到兩年就暴斃了。
依舊是語焉不詳的「病逝」。
但也不奇怪，大唐從李二開始，就沒幾個嫡長子能順利繼位的。
回到營地，李陽和范恆已經在等著了。
裴霜戈坐下，把郭鏦的名刺丟給范恆，范恆接過，立刻就出門去太府寺。
帳中只剩兩人，李陽看了裴霜戈一眼：「有心事？」
裴霜戈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都說了。
李陽聽完，皺眉思考了一會才開口。
「這事並不算太複雜，聖人讓守安去給鄧王做護衛，賭的就是郭家不敢動，否則鄧王一旦出事，頭一個要問的就是守安。」
「守安姓郭，貴妃不敢冒這個險，郭衛尉也不敢，否則汾陽郡王（郭子儀）打下的名望，一夜就沒了。」
「反而如果鄧王身邊沒有郭家人，還更危險一點，只是聖人之前不敢賭罷了。」
裴霜戈百思不得其解：「我正是想不通這一點，他憑什麼又敢賭守安不會腦子一熱，把鄧王砍了？」
李陽笑了笑：「就憑他從安西回來的。」
「能在安西死守這麼久，又九死一生回來長安，會是什麼人？」
「聖人不需要有多了解守安，有了這些就足夠他賭了。」
李陽臉上變得嚴肅，繼續說道：「有了這個前提，一旦郭家真的敢冒險，慫恿守安去謀害鄧王，守安必然會和郭家決裂。」
「聖人正好可以得到一個和郭家撇清關係的安西武將。」
「一個沒有根基，沒有退路的武將，還是那種隨時可以領兵的。」
裴霜戈沉默了一會.
「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
李陽搖頭：「真齷……」
他沒把後面那個字說出來。
裴霜戈的臉色很不好看。
李陽勸裴霜戈：「阿九，別想這些有的沒的，郭家的事放一邊，你只要知道守安是自家兄弟就行了。」
「現在該想的是你的事，聖人讓你去神策軍，肯定是有打算的，你一定要好好做。」
裴霜戈看向李陽。
李陽看著裴霜戈的眼睛：「我們幾個，走了幾千里路回來，不是為了回來整朝廷這些狗屁倒灶的事。」
「你，我，守安，阿恆，我們都清楚，我們是為了有朝一日，殺回龜茲，奪回安西，讓大都護瞑目。」
裴霜戈低下頭，抿住嘴巴。
李陽提高了聲音：「但憑我們這幾百人夠嗎？」
「要奪回安西，就要借朝廷的力，而要借朝廷的力，你得先站到那個位置！」
「你現在入了聖人的眼，他給你鋪了路，讓你去神策軍，便是頭一步！」
裴霜戈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看著李陽：「放心，我一定帶大家回去！」
該說的說完了，裴霜戈離開了帳篷。
李陽看著裴霜戈的背影，陷入了深思。
如果阿九上去了，皇帝卻不願意奪回安西呢？
換一個皇帝？
還是……
……
……
歸唐軍抵達長安的四十四天前，大雪山高處。
鎮兵們陸陸續續開始恢復，猴子和木頭也醒來了。
楊邊拿出那張羊皮紙，給他們看。
木頭一直木著表情的臉，總算是有了一絲波動。
「看來我們走對了！」
猴子虛弱的罵道：「你這不是廢話嗎，這一路不都有阿恆留下的標記，我還能給你們帶到吐蕃營里去？」
楊邊：「我讓輔兵和廝役在周邊清理過，找到了近兩百出頭屍首，都是和阿九他們一起出發的。」
三人沉默了下來。
木頭：「再休息兩天，我們接著出發吧……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都平安抵達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