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裴霜戈和兩名鎮兵來到郭府門前,門前的下人已經認得他,連忙引他入內。
到了堂前,一眼就看到郭鏦和郭守安。
今日正巧郭貴妃也在,她身邊還有一個十二三的少年郎,穿著錦袍,安安靜靜坐著。
郭守安看見他來,趕緊招手,示意過來坐在他身邊。
郭鏦:「裴郎君來的正好,這是遂王殿下,今日正好在府上。」
裴霜戈趕緊上前行禮回道:「臣裴霜戈,見過殿下。」
郭貴妃有些不喜:「阿兄,你是長輩,在家裡不要喊什麼殿下……恆兒,這位就是和你叔父一道千里歸來的裴校尉。」
那少年郎正是唐憲宗的第三子,李恆。
他站起來,有些怯生生的回禮:「裴校尉不必多禮。」
然後才抬起頭去看郭貴妃,郭貴妃朝他點了點頭,他才鬆了口氣似的坐下。
裴霜戈上前坐下,暗中打量著李恆。
這個少年就是未來的唐穆宗。
李恆這時才十三歲,但是坐下後腰板挺直,稍微想往後靠一靠,郭貴妃就會輕咳。
他被嚇一跳,趕緊又坐直了,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整套動作非常熟練,顯然這種情形時時都有。
史上對唐穆宗的評價多以負面為主,說他縱情享樂,怠於朝政,喪期未滿就頻繁狩獵宴飲。
最後沉迷丹藥而死。
從前他想不明白,一個皇帝怎麼會荒唐成這樣。
現在看到這個場面,他猜測李恆很可能是因為從小被郭貴妃管的太嚴,長時間壓抑,導致登基後放飛自我。
他暗嘆一口氣,不在看李恆,有些事,知道的越早,心裡越不是滋味。
郭貴妃把裴霜戈的動作看在眼裡。
這時郭鏦問道:「裴郎君今日來,可是有事要辦?」
裴霜戈也不繞彎:「確實有事,想請衛尉幫忙。」
郭鏦點頭,示意他直接說。
裴霜戈:「我想去西市市署查幾分舊冊,而市署歸屬太府寺,我在京中也沒有人脈,所以想請衛尉搭個線。」
郭鏦正想問為何要查這些舊冊,郭貴妃搶先一步開口:
「我當多大事。」
她笑著說:「讓阿兄給你一份名刺,你派個人去太府寺一趟就好了。」
裴霜戈趕緊緻謝。
郭鏦說聲稍等,便起身去寫名刺。
這時郭守安見正事講完了,就和李恆說道:「殿下,他就是我口中的阿九,你方才想要問的,現在可以直接問他了。」
裴霜戈白了郭守安一眼,你還真是不客氣啊,能推就推。
李恆面上一喜,正想問,郭貴妃又輕輕咳了一聲。
他趕緊正了正坐姿,把笑容收回:「九……裴校尉,我聽叔父說,你們同期那麼多人,大家都是旅帥,為何都願意聽你的?」
裴霜戈心裡吐槽,這是你想問的還是你娘讓你問的。
但嘴上還是說:「殿下,並非他們都只聽我的,只是臣的決策對的多,錯的少,大家逐漸就習慣問我的看法。」
李恆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那如何能做到對的比錯的多呢?」
裴霜戈想了想:「謀定而後動,多留後手。」
見李恆有些疑惑,他繼續解釋道:「殿下下棋,是為了贏?還是先想怎樣才不會輸?」
李恆有些意外,他沉吟道:「好像……沒有區別,但阿娘……但我是為了贏。」
裴霜戈繼續說道:「有一年疏勒守城,吐蕃人兵臨城下,當時疏勒鎮守魯陽參軍,命人連夜在城牆後再築一道矮牆。」
「大家紛紛不解,明明城牆還在,為何還要花力氣去再修一道。」
「結果,三個月後,外城被攻破,但因為提前修好了第二道牆,守軍都能及時退到了後面。」
「可吐蕃人已經花了太多時間攻打疏勒,輜重見底,只能退兵。」
李恆覺得自己明白了:「是因為他覺得,城牆一定會丟。」
裴霜戈搖頭:「不,是因為他,做好了輸的準備。」
「臣當時就在疏勒,因為這個事才想明白的,人能算到的東西很少,真正決定生死的,全是算不到的。」
「留後手,是為了抓住那一線轉瞬即逝的生機。」
「雖然大多數時候,你留的後手不一定有用。
「但有時候,它就是你的生路,或是同袍的生路。」
郭鏦這時回來了,見兩人一個願意教,一個樂意學,就說:「難的殿下愛聽,裴郎君不如留下用飯。」
裴霜戈正要拒絕,郭守安一把拉住他:「是啊,就這麼定了。」
裴霜戈哭笑不得,他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
……
四十五天前,雪山高處。
楊邊下令,全體停下,就地紮營。
至今天午時為止,三百人暈倒了一大半。
唯一的一個醫官說,這叫冷瘴,身體越好,倒的越快。
還說幸好在關口處休息的足夠久,在較低處適應了一段時間,否則更甚。
他選擇這個地方紮營也是無奈之舉,因為兩百鎮兵全倒了……
連猴子和木頭都昏迷了,剩餘的人都是輔兵和廝役,還有寥寥幾個文官。
要是現在有吐蕃人追上來,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獨自坐在一邊出神。
一個輔兵忽然遠遠喊了一聲,把他的注意力拉過去。
那輔兵想跑過來,可是途中晃了一下,然後走兩步就停一停,強撐著走到營地邊上:「楊帥!前面有……有……」
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楊邊叫來廝役,把那暈倒的輔兵安置好。
他帶上十多個狀態最好的輔兵,往剛才那輔兵原本站崗的位置走去。
「周圍找找看。」
輔兵們散開。
「楊帥!這裡!」
楊邊過去,看到一個熟悉的遺體。
同一年進都護府入學的一個隊正。
他的右手用一種奇怪的方式握著拳頭,大拇指被其他四個手指包著。
這是暗號。
楊邊嘗試掰開,但屍體被凍的僵硬,根本掰不動。
他轉頭吩咐輔兵:「把火摺子拿過來!快!」
過了一會,輔兵點燃干牛糞,但高原上燃燒不易,一會就熄滅了。
來來回回弄了好幾回,屍體的手才被化開。
楊邊哆哆嗦嗦將那隻僵手掰開,從裡面拿出一小塊油布,油布裡面包著一小塊折好的羊皮紙。
把羊皮紙展開一看,楊邊呼吸一滯。
「原地修整三天。」
「出發時,慎疾行,不奔走。」
「緩步徐行。」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