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朝會

2026-08-26 21:42:48 作者: 鍵盤的悲哀
  李純每次步入紫宸殿之時,總會莫名想起小時候阿翁的話。

  

  「啊淳,不要讓他們知道你想什麼。」

  他如今做到了,在這個殿中,沒有人能知道他在想什麼。

  李純面無表情的看著裴仁軌從兩人手中接過魚符和軍籍冊。

  他擺擺右手。

  贊者(禮儀官員)唱道:「興。」(平身)

  裴霜戈和郭守安這才站起來。

  李純開口:

  「近前些。」

  兩人往前走,沒人喊停,就一直走。

  直到內侍陰柔的嗓音傳來:「停~」

  兩人停下。

  「抬頭,看朕。」

  裴霜戈和郭守安抬頭,看向李純。

  李純也在看著他們。

  然後再次開口:「卸甲。」

  百官微微騷動,一位監察御史出列維持秩序。

  「靜!」

  大殿再次安靜下來。

  幾個內寺伯(宦官,正七品下)上前,來到裴霜戈和郭守安身前,先向兩人鞠躬致歉。

  然後動手為他們卸甲。

  護項、披膊、胸背甲、護心鏡、獸吞、抱肚、吊腿,一件件取下。

  裴霜戈暗自慶幸,來前王六堅持讓兩人在著甲前穿上武官袍。

  按照兩人以往的習慣,甲冑下方最多套一層麻布。

  否則真要在百官面前丟人了。

  卸完,內寺伯轉身,向著李純微微欠身。

  李純又開口:

  「都看看。」

  卸下的甲冑,被內寺伯們分別放在數個托盤上,再由他們托著,依次端過百官面前。

  殿中又響起了竊竊私語。

  不少人還上手,去摸一摸上面的刻痕。

  尤其是武官這邊,托盤停留的時間更長。


  但這一次,監察御史沒有再喊「靜」。

  李純饒有興趣的看著眾人的反應,直到所有人都看完了,托盤捧回裴霜戈和郭守安身邊,才說:

  「傳敕。」

  他身邊一個約四十許的內侍立刻提筆,在冊書上書寫。

  「兩副安西甲冑,以甲入冊,入武庫。」

  「甲冑不得修復,需保持原樣。」

  他轉頭看向某個方向,但沒有人知道他的眼睛焦點在那裡。

  「以後若有節帥入京,兵部引去看甲。」

  百官譁然,監察御史又喊:「靜。」

  聲音停下,李純意味深長的對著裴霜戈和郭守安說了一句:

  「這甲今日你們獻於朕,他日,朕說不得,還要再把這甲,賜給你們。」

  這次,沒人再發出聲音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敲打武將?

  為日後奪回西域做準備?

  演給藩鎮看的戲?

  還是單純示寵?

  裴霜戈和郭守安同時叉手回:「臣,領敕。」

  李純把頭抬起,看向紫宸殿上方。

  「裴校尉,來,給眾卿說說安西往事,也說說你的過往。」

  他沒有讓正使來說,而是讓副使去講。

  這讓一些不明其中內情的官員又是浮想聯翩。

  裴霜戈也想不通。

  李純的聲音似有一種壓力,讓人緊張的喘不過氣來。

  他只能應下,然後一邊快速思考,一邊說。

  「臣生於龜茲,為安西鎮兵之後,亡父歿於貞元十年。」

  「後由安西都護府,選入府中習文練武。」

  「臣十六出師,編入疏勒守軍,初時為無甲鎮兵。」

  「戎馬至今,歷經大小戰役二十起,斬甲三十或四、或五,無甲敵士未記。」


  說到這裡,文官倒還好,武官這邊已經有人不顧禮儀,擠到前排。

  「臣東歸之時,郭帥曾說。」

  「告訴陛下,安西都護府,從未缺過一日戍卒。」

  「自臣記憶以來,四鎮只余龜茲、疏勒兩鎮,于闐、焉耆兩鎮已失。」

  「數十年來,安西已無輪戎之卒,城中所余,皆鎮兵之後,或是早年流者之子孫。」

  「臣幼時,曾聽亡父與同袍說,何時王師西來,便是歸鄉日。」

  「可至臣入伍之時,軍中已再無人提起此事。」

  「但即便如此,城中依舊每日巡城,入夜點烽。」

  「至元和三年,軍中五十以上老卒,十之七八,餘下精壯,皆隨臣等東歸。」

  說到這裡,裴霜戈閉眼。

  「滿城皆白髮,怎敢忘大唐。」

  大殿鴉雀無聲。

  李純很滿意。

  非常滿意。

  心裡的那點陰霾,散了。

  呵,阿容。

  你真以為搶先一步了?

  朕若是不讓你,兵部你插的入手麼?

  那點恩惠,算得了什麼,終究是女人家的小打小鬧罷了。

  朕讓你看看,什麼是眼界。

  李純:「眾卿,可有疑問?」

  無人應答,有幾人低下頭,心中不屑的冷笑。

  還有一位安西軍校尉,就在一旁。

  而他,姓郭。

  沒有人是白痴,誰都看出來了,台上那人,早就備好了證據,隨時準備甩在質疑者的臉上。

  等到關鍵時刻,再跳出來也不遲。

  何況,你李家和郭家的梁子,關我們什麼事?

  殊不知,李純早已洞悉了他們的想法。

  「既然無人有疑慮。」

  他說到這裡就停了,因為不需要再說。

  通事舍人裴仁軌,向前一步,大聲宣:「有制!」

  百官跪倒,但其中有幾人,明顯慢了一瞬。

  當值侍中(宰相)武元衡走出列:

  「門下:安西歸唐軍,報忠守節,萬里東歸,其勇可嘉。」

  「今以歸唐軍五百一十五人為中堅,立新軍,定員一千五百人。」

  「所余千人,自金吾衛抽調三百,餘下不足,自行招募。」

  「以原安西旅帥李陽任軍使,原安西旅帥范恆任副軍使,並授致果校尉,階正七品上。」

  「餘眾悉入新軍,營房著將作監左右校署修葺,不得有誤。」

  「原軍使郭守安,擢昭武校尉,階正六品上。原副軍使裴霜戈,擢振威校尉,階從六品上。二人任職,別敕處分。」

  ……

  ……

  退朝時,不少人眼神複雜的看著裴霜戈和郭守安的背影。

  兩個二十出頭的六品校尉?

  聖人這是要做什麼?

  還在京城門口放一支一千五百人的新軍?

  從金吾衛挑三百人?金吾衛裡面能打的都不知道有沒有三百……

  所有人都在猜測。

  但裴霜戈和郭守安根本不管他人的目光,徑直離開。

  經過那內侍身邊,郭守安忽然停下,看著那個內侍。

  「你方才說,你啊父是誰來著?」

  裴霜戈也停下,在一邊看戲。

  內侍笑容滿面:「兩位啊父有何吩咐?」

  裴霜戈:「……」

  郭守安:「……」

  內侍保持笑容,躬身,像是看到了這個世上最親的兩個人。

  裴霜戈哭笑不得:「這位內侍如何稱呼?」

  內侍腰彎的更低了。

  「小奴王守澄。」

  第二卷長安的選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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