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每次步入紫宸殿之時,總會莫名想起小時候阿翁的話。
「啊淳,不要讓他們知道你想什麼。」
他如今做到了,在這個殿中,沒有人能知道他在想什麼。
李純面無表情的看著裴仁軌從兩人手中接過魚符和軍籍冊。
他擺擺右手。
贊者(禮儀官員)唱道:「興。」(平身)
裴霜戈和郭守安這才站起來。
李純開口:
「近前些。」
兩人往前走,沒人喊停,就一直走。
直到內侍陰柔的嗓音傳來:「停~」
兩人停下。
「抬頭,看朕。」
裴霜戈和郭守安抬頭,看向李純。
李純也在看著他們。
然後再次開口:「卸甲。」
百官微微騷動,一位監察御史出列維持秩序。
「靜!」
大殿再次安靜下來。
幾個內寺伯(宦官,正七品下)上前,來到裴霜戈和郭守安身前,先向兩人鞠躬致歉。
然後動手為他們卸甲。
護項、披膊、胸背甲、護心鏡、獸吞、抱肚、吊腿,一件件取下。
裴霜戈暗自慶幸,來前王六堅持讓兩人在著甲前穿上武官袍。
按照兩人以往的習慣,甲冑下方最多套一層麻布。
否則真要在百官面前丟人了。
卸完,內寺伯轉身,向著李純微微欠身。
李純又開口:
「都看看。」
卸下的甲冑,被內寺伯們分別放在數個托盤上,再由他們托著,依次端過百官面前。
殿中又響起了竊竊私語。
不少人還上手,去摸一摸上面的刻痕。
尤其是武官這邊,托盤停留的時間更長。
但這一次,監察御史沒有再喊「靜」。
李純饒有興趣的看著眾人的反應,直到所有人都看完了,托盤捧回裴霜戈和郭守安身邊,才說:
「傳敕。」
他身邊一個約四十許的內侍立刻提筆,在冊書上書寫。
「兩副安西甲冑,以甲入冊,入武庫。」
「甲冑不得修復,需保持原樣。」
他轉頭看向某個方向,但沒有人知道他的眼睛焦點在那裡。
「以後若有節帥入京,兵部引去看甲。」
百官譁然,監察御史又喊:「靜。」
聲音停下,李純意味深長的對著裴霜戈和郭守安說了一句:
「這甲今日你們獻於朕,他日,朕說不得,還要再把這甲,賜給你們。」
這次,沒人再發出聲音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敲打武將?
為日後奪回西域做準備?
演給藩鎮看的戲?
還是單純示寵?
裴霜戈和郭守安同時叉手回:「臣,領敕。」
李純把頭抬起,看向紫宸殿上方。
「裴校尉,來,給眾卿說說安西往事,也說說你的過往。」
他沒有讓正使來說,而是讓副使去講。
這讓一些不明其中內情的官員又是浮想聯翩。
裴霜戈也想不通。
李純的聲音似有一種壓力,讓人緊張的喘不過氣來。
他只能應下,然後一邊快速思考,一邊說。
「臣生於龜茲,為安西鎮兵之後,亡父歿於貞元十年。」
「後由安西都護府,選入府中習文練武。」
「臣十六出師,編入疏勒守軍,初時為無甲鎮兵。」
「戎馬至今,歷經大小戰役二十起,斬甲三十或四、或五,無甲敵士未記。」
說到這裡,文官倒還好,武官這邊已經有人不顧禮儀,擠到前排。
「臣東歸之時,郭帥曾說。」
「告訴陛下,安西都護府,從未缺過一日戍卒。」
「自臣記憶以來,四鎮只余龜茲、疏勒兩鎮,于闐、焉耆兩鎮已失。」
「數十年來,安西已無輪戎之卒,城中所余,皆鎮兵之後,或是早年流者之子孫。」
「臣幼時,曾聽亡父與同袍說,何時王師西來,便是歸鄉日。」
「可至臣入伍之時,軍中已再無人提起此事。」
「但即便如此,城中依舊每日巡城,入夜點烽。」
「至元和三年,軍中五十以上老卒,十之七八,餘下精壯,皆隨臣等東歸。」
說到這裡,裴霜戈閉眼。
「滿城皆白髮,怎敢忘大唐。」
大殿鴉雀無聲。
李純很滿意。
非常滿意。
心裡的那點陰霾,散了。
呵,阿容。
你真以為搶先一步了?
朕若是不讓你,兵部你插的入手麼?
那點恩惠,算得了什麼,終究是女人家的小打小鬧罷了。
朕讓你看看,什麼是眼界。
李純:「眾卿,可有疑問?」
無人應答,有幾人低下頭,心中不屑的冷笑。
還有一位安西軍校尉,就在一旁。
而他,姓郭。
沒有人是白痴,誰都看出來了,台上那人,早就備好了證據,隨時準備甩在質疑者的臉上。
等到關鍵時刻,再跳出來也不遲。
何況,你李家和郭家的梁子,關我們什麼事?
殊不知,李純早已洞悉了他們的想法。
「既然無人有疑慮。」
他說到這裡就停了,因為不需要再說。
通事舍人裴仁軌,向前一步,大聲宣:「有制!」
百官跪倒,但其中有幾人,明顯慢了一瞬。
當值侍中(宰相)武元衡走出列:
「門下:安西歸唐軍,報忠守節,萬里東歸,其勇可嘉。」
「今以歸唐軍五百一十五人為中堅,立新軍,定員一千五百人。」
「所余千人,自金吾衛抽調三百,餘下不足,自行招募。」
「以原安西旅帥李陽任軍使,原安西旅帥范恆任副軍使,並授致果校尉,階正七品上。」
「餘眾悉入新軍,營房著將作監左右校署修葺,不得有誤。」
「原軍使郭守安,擢昭武校尉,階正六品上。原副軍使裴霜戈,擢振威校尉,階從六品上。二人任職,別敕處分。」
……
……
退朝時,不少人眼神複雜的看著裴霜戈和郭守安的背影。
兩個二十出頭的六品校尉?
聖人這是要做什麼?
還在京城門口放一支一千五百人的新軍?
從金吾衛挑三百人?金吾衛裡面能打的都不知道有沒有三百……
所有人都在猜測。
但裴霜戈和郭守安根本不管他人的目光,徑直離開。
經過那內侍身邊,郭守安忽然停下,看著那個內侍。
「你方才說,你啊父是誰來著?」
裴霜戈也停下,在一邊看戲。
內侍笑容滿面:「兩位啊父有何吩咐?」
裴霜戈:「……」
郭守安:「……」
內侍保持笑容,躬身,像是看到了這個世上最親的兩個人。
裴霜戈哭笑不得:「這位內侍如何稱呼?」
內侍腰彎的更低了。
「小奴王守澄。」
第二卷長安的選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