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凌晨三點),王六就來到軍營外。
值守的鎮兵叫醒了裴霜戈和郭守安。
兩人很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王六恭敬地解釋道:「二位郎君,家主擔心你們不懂朝會的規矩,特讓老僕來幫忙。」
他身後還跟著五六個來幫忙的下人。
接著,在王六的指揮下,那些下人開始給甲冑各部位的葉片上油。
安西軍長年打仗,頭髮都是匆匆束起,平時用個布條或是草繩一紮就了事。
回來了那麼多天,兩人也一直是這麼處理的,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的。
但今天郭府還讓兩個婢女過來給兩人梳發。
婢女走到裴霜戈和郭守安身後,伸手去解他們髮髻上的草繩。
兩人在頭髮被碰到的一瞬間,同時條件反射,抽刀轉身,把刀刃架在兩個婢女的脖子上。
兩個婢女嚇的動都不敢動,連求饒都說不出來。
王六嚇的連忙過來:「二位郎君,到家了到家了,把刀放下……把刀放下……」
營帳中一陣雞飛狗跳……
一直到卯時初,兩人才整理好衣服頭髮。
隨後,兩人叫停了王六和下人,互相幫忙著甲。
一如在安西時,出征前。
你我皆手足,上刀山下火海,共赴生死。
那種無言的默契,莫名讓王六和下人們動容。
不知是油上的太好,還是那些刀斧痕跡本身就深,甲冑上的傷痕變得更加顯眼了。
兩人著好甲,相對微微一笑,同時開口:「開拔。」
……
……
長安城西門,城門早已提前打開,郭鏦親自在城門處候著,等裴霜戈和郭守安到了,示意他們和自己一起上車。
牛車裡,郭鏦看著兩人,感覺和前日的觀感有些不同。
或許是甲冑著身,蕭殺感撲面而來。
他定了定神,開始告訴裴霜戈和郭守安一些覲見的注意事項。
卯時中,牛車駛到大明宮建福門外數百米處停下,前頭已經被許多官員和各式車輛堵住,牛車過不去。
郭鏦:「覲見按品級排隊入內,今日是大朝,百官齊至,你們都是七品武將,就在最後進去吧。」
說完,郭鏦下車,先行離開。
裴霜戈轉頭看向郭守安,見他沒有緊張的神色,便放下心來。
「走吧。」
兩人沒有跟上郭鏦,而是原地等待了一會,才齊步上前走去。
前面已經進去了大部分的官員,少數還在排隊的都是品級較低的人,見他們佩橫刀而非儀刀,又穿了一身舊甲,都好奇的看過來。
裴霜戈和郭守安走在最後,直到所有人都進去了,他們才上前。
門前有一守門的監門衛校尉,那校尉手持門籍(名單),看到最後的名單,微微楞了一下。
裴霜戈和郭守安上前,交出魚符,禁軍校尉連忙放下門籍,雙手接過核驗。
片刻後,禁軍校尉交還魚符,示意兩人進去。
門後,一位身著絳紗單衣,頭戴獬豸冠的監察御史已經在等候。
他帶著兩人,一路走去。
這一路走了近兩里,在即將到達紫宸殿時停下。
一位內侍帶領著幾名持長槍禁軍在等待。
監察御史轉過身來,對著他倆低聲說道:「二位歸唐軍使停步,未宣之前且在此等候,宣到名字方可上殿。在此等候之際,不可大聲喧譁,不可走動。」
說完,他就離開了。
過了一會,遠處似乎聽到有人高聲喊「左右廂內外平安」,然後又隱約聽見幾聲高呼,似乎是朝會開始了。
郭守安有些好奇,但視野被幾名禁軍擋住,他於是往側面移了一步,向裡面看去。
那內侍(宦官)看到郭守安動來動去,立刻瞪了他一眼。
郭守安見他眼神不善,便問他:「你看什麼?」
內侍不語,沒有理會他,只是又看著他腰間的橫刀,不知道在想什麼。
郭守安見他看向自己的橫刀,直接蹦出來一句:「沒看過這麼長的傢伙?」
內侍大怒,但又不敢出聲,只是伸出食指指著郭守安。
裴霜戈一臉無辜的解釋道:「這位內侍,郭軍使是的說刀,沒說其他的傢伙。」
這下連那幾個禁軍都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內侍向前踏出一步,低聲道罵道:「你可知我是誰?」
裴霜戈揶揄道:「你啊娘沒告訴你?」
郭守安笑出聲來,幾個禁軍侍衛強行繃住。
那內侍盛怒,轉頭輕聲罵了那幾個禁衛,又回過頭來接著說:「好膽!你可知我阿父(義父)是誰?」
裴霜戈對著一位禁軍拱手:「這位禁軍兄弟,麻煩告訴這位內侍他的阿父是誰,我確實不知道……」
內侍指著他,整個人氣的發抖:「你……你……」
這時,紫宸殿的方向傳來一聲:「覲,歸唐軍軍使郭守安,副使裴霜戈。」
兩人不再理會內侍,各自從內侍兩側走過。
內侍咬牙切齒的看著兩人的背影,暗自記在心上。
……
……
裴霜戈和郭守安,走到紫宸殿下,收了收情緒。
抬頭,看向那長達五六十米的台階。
它象徵著皇權至高無上的權威與距離。
台階前是個熟人,通事舍人裴仁軌。
他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開口:「聖人有敕:二位軍使、副軍使俱著甲冑,不必行跪禮,按軍中規制即可。」
二人向他行禮,然後走到台階前。
面對這條台階,一股奇怪的情感湧上兩人的心頭,莫名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從安西走到長安,幾千里路。
原來,已經走完了。
那接下來呢?未來又該去向何方?
答案,在紫宸殿中。
兩人同時抬起右腳,左臂前擺,提膝,踩在第一級台階上。
再同時,抬起左腳,右臂前擺,踩在下一階。
動作如同一人,一級一級往上。
大都護啊!
當年。
你上這台階之時。
可是如我們這般年紀。
臨危受難,奔赴安西。
在那孤島中,數十年如一日。
守護這面唐旗。
如今,我們代替你,回來了。
護心鏡微微一動,像有人輕輕拍了拍。
台階已在身後,兩人踏入紫宸殿。
百官肅立,文左武右。
最上處坐著一人,看不清面容。
數百道目光看過來。
甲片隨步子,輕輕晃動,發出一聲聲清脆的撞擊聲。
兩人同時停步,單膝跪地。
「臣,歸唐軍軍使、安西軍致果校尉、旅帥郭守安……」
「臣,歸唐軍副軍使、安西軍翊麾校尉、旅帥裴霜戈……」
「自龜茲啟程,奉安西大都護郭昕命,率歸唐軍三千人東歸。」
「今至長安,復命。」
郭守安雙手高舉,手中是郭昕的金制魚符。
裴霜戈雙手高舉,手中是安西軍軍籍。
大都護,那天你說。
「這些東西,必須有人帶回大唐。」
我們。
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