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這麼一打擾,話題再也回不到朝廷上去了。
華陰郭氏以武舉高第起家,郭子儀一生歷經七朝,從平定安史之亂到抵禦外敵,再到維護大唐一統,用後世的話說,是開了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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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兵事才是郭家最看重的東西,飯桌上話頭一轉,聊起了軍伍。
經過方才郭貴妃對安西軍安排的那一幕,郭守安覺得隔閡少了一大塊,說話也自然了許多。
「到達靈州時,我曾與地方將領閒談,一致認同安西軍略不能用在如今的大唐。」
他語速很快,臉色嚴肅了不少:「節帥曾言,安西軍鎮兵中多為募兵後代,實屬無奈之舉。」
「河西路斷,本該輪換的將兵留守下來,父死子繼。」
「安西成了飛地,不得不全民皆兵,都護府所有物資便只能全力傾向軍伍。」
「因此,鎮兵們與百年前的大唐府兵一樣,優先補給,賜予田地,有了體面與榮望,戰陣之中自是一往無前。」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安西之外的唐土,自開元十年(722年)後便再無新府兵,只因早已無田可授。若一味將安西軍略套在如今的軍伍上,說不得會再次弄出個諸府無兵可交的局面。」
裴霜戈一聽便知,這是郭守安與盧保徹夜長談的結果。
他也微微點頭,接過話來:「安西以四鎮之力硬抗吐蕃數十年,早就習以為常。」
「我與守安自十六歲入伍至今,橫刀不敢離身太遠,就因不知何時會接到烽燧告警,有時情況緊急,連甲冑都來不及穿就要上陣。」
「如今大唐雖不及百年前光景,但也不至於像安西那樣十二個時辰都繃著,若是生搬硬套到如今的大唐,能否撐過十年還是未知數。」
他這話其實是在變相解釋自己與郭守安刀不離身的原因,也暗示安西軍的這一套不適合現在的大唐。
我們能打是事實,但其他人學不來。
那天夜裡的事,封口令只封了安西軍的口,封不了王六的口。
而從范恆口中得知,王六是個懂兵事的。
那麼郭家幾人肯定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也知道了安西軍的戰力。
對於兩人的見解,郭鏦和郭貴妃聽得很認真。
郭銛在打瞌睡……
郭守安與裴霜戈是從絕地里殺出來的軍將,軍事上的見識有很高的價值。
郭鏦作為家主,又是朝廷重臣,感興趣是正常的。
但郭貴妃也聽得這麼專心,就讓裴霜戈生出一些聯想。
他記得史書上記載,憲宗一朝有過血腥的奪嫡風波。
說不定今夜這場家宴,會為這個歷史進程帶來一些變化。
又或許不會。
誰知道呢。
他想不到的是,自安西軍東歸的消息傳至大唐,蝴蝶的翅膀早已把原本的歷史進程攪亂了。
一些私底下的齷齪事,因為五百將士的歸來,停下來了。
……
……
宴席到了尾聲,郭貴妃要回宮了。
臨行前,她非要兩人留在郭府過夜。
「守安好不容易回來,今天才給列祖列宗上過香,要是不在家過夜,老祖們在天上會怎麼想?」
她拉住郭守安的手,又看裴霜戈說:「霜戈也留下來罷!你倆是歸唐軍的正副使,是叔父欽定的安西香火,安西軍和當年朔方軍本就是一體的血脈,都是自家人。回來長安頭一天,不在家中過夜,這算什麼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郭鏦笑了笑:「我已經讓王六去通知軍營那邊了,王六說,那位叫李陽的旅帥應下了,還讓王六傳話給你們,讓你們好好休息,營地里有他在,亂不了。」
他感慨了一句:「安西軍里真是人才濟濟!王六說還沒開口,那位旅帥就猜到了來意。」
郭貴妃意味深長地繼續說了一句:「你倆可是擔心夜裡有事?」
裴霜戈硬著頭皮回道:「都回到長安了,還能有什麼事,貴妃多慮了。」
郭鏦曬道:「行了,我已安排部曲在安西軍營附近徹夜巡邏,都打起了郭家的旗號。」
「放心,那些魑魅魍魎,敢去試探安西軍,但絕對不敢對郭家的部曲伸爪子。」
話說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郭守安和裴霜戈確實擔心有人深夜去軍營搞事。
誰知道那些魏博牙兵一事是不是有末後推手,如果有,那麼這些幕後之人會不會繼續搞事。
雖然搞事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很小,但萬一呢?
可郭家兄妹連這一點都算到了。
甚至連另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也算到了。
郭鏦不待兩人回應,繼續說道:「不用擔心睡不著,都是硬鋪。」
「後來家裡便備了幾間簡陋小房,全按軍營裝潢,翻身時木床還有異響。」
「早點休息,明日再回軍營。」
兩人只好恭敬不如從命,應了下來。
……
……
歸唐軍營帳中,范恆正和李陽商量。
兩人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堆金餅和銀鋌。
范恆面色無奈:「王晃真是大手筆,一來就給了這麼多,可我明日要做的事,用這些金銀豈不是容易留下尾巴?」
李陽也有些苦惱:「要不,和外面那些人換一換吊錢?」
范恆想了想,搖頭:「算了,事以密成,金銀暫時不能從營地里流出去。阿九說過,金銀日後還有用。」
李陽兩手一攤:「那如何是好?找外面的人借?」
范恆聞言,忽然兩眼放光。
半個時辰後,距離歸唐軍軍營一里外。
金吾衛在城外臨時扎了個營地,營門正對著歸唐軍大營,防範誰自不必多說。
但在金吾衛營地與歸唐軍軍營之間,又搭了十幾處帳篷。
帳篷圍成一圈,中間一處帳篷里,一個約四十歲的中年男子正獨自寫著什麼。
一個身影走進帳篷,中年男子隨口問了一句:「怎樣了?」
眼角余光中,那個身影彎腰行了個叉手禮,然後說了一句嚇人的話。
「歸唐軍旅帥范恆,見過這位大哥。」
中年男子整個人跳了起來,手已經按上刀柄,但到底反應過來歸唐軍是自己人,才沒有直接拔刀。
「你……我……」
他一時之間被震驚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外面兩處明哨,一處暗哨,這個人是怎麼進來的?
范恆苦著臉:「這位大哥,我明天想入城耍耍,可實在身無分文,可否借十兩用用。」
他很不好意思地繼續說道:「我和守安也是手足兄弟,你們都是郭家的人吧?都是自己人,借點用用唄……」
中年人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可……可以。」
然後他想了想,又問:「十兩夠嗎?」
范恆顯得很高興:「夠了夠了,不要整的,最好都是吊錢。一會兒送到營門口即可,我不方便帶著走。」
中年人點頭。
范恆再次行禮:「謝過大哥了,錢你讓守安還就行了,在下告退。」
說完,他掀開帳篷離去。
中年人深吸一口氣,走到帳外,已經看不見范恆的身影。
「來人!」
一個年輕男子快步過來:「祁都將。」
中年男子問:「剛才兩邊看到有人進出嗎?」
年輕男子道:「未曾,兩邊都挺安靜。」
中年男子又問:「我們這裡……沒事發生吧?」
年輕男子有些奇怪,但還是回道:「一切如常。」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好久,看得那個年輕男子有點不自在了,才說:
「讓人去給歸唐軍送十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