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守安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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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霜戈輕輕碰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慌忙抽回手,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站立禮:「安西都護府,致果校尉郭守安,拜見貴妃。」
他太緊張了,沒行跪禮說的卻是「拜見」。
這一下,倒成了臣子見君王的恭語,和骨肉重逢的戲碼毫不相干。
郭鏦時年三十四五,因上一輩男子已故,長兄郭釗在外任邠寧節度使,如今郭家的家主是他。
他坐在上首次座,隨口說了一句:「阿容,守安剛回來,還不熟悉大家,慢慢來吧。」
裴霜戈心裡很驚訝,但沒有表現出來。
郭鏦不稱「貴妃」,而是直接叫妹妹的小名。
若說郭家兄妹感情好,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堂上那幾個侍衛看裝束也不像宮裡的,應是郭府自己的部曲。
可是,他裴霜戈一個外人站在這裡,郭鏦卻絲毫不擔心這種逾制的稱呼傳出去。
那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他們不把自己當外人。
安西軍東歸快兩個月了,自己和郭守安的關係並未刻意隱瞞,該知道的人恐怕早都摸透了。
所以這是在暗示:郭家也沒把你裴霜戈當外人。
其二就是,人家根本不在乎。
這種小枝小節,在真正的頂級勛貴眼裡,不算什麼。
郭貴妃聽了兄長的話,微微點頭:「也是,阿弟快上來,還行什麼禮。以後一家人不要如此見外。」
說完轉向裴霜戈,「這位便是十六郎的手足兄弟,裴郎君?」
貴妃是四妃之一,正一品。
她不稱官職,以「郎君」呼之,已是極給臉面的親近。
換作尋常人,哪怕不感激涕零,也該受寵若驚。
但裴霜戈只是微笑回禮:「正是,安西校尉裴霜戈,見過貴妃。」
郭鏦和郭貴妃見他這麼從容,先是一愣,隨即都露出欣賞的笑容。
那欣賞毫不掩飾,像上位者偶然發現一塊璞玉,也像長輩看見爭氣的晚輩哪種欣喜。
郭銛這時插話:「阿兄,阿姊,十六弟都回來了,有的是時間說話,先告廟吧,別誤了時辰。」
郭鏦連連點頭:「對,莫要誤了時辰。」
接下來,裴霜戈見識到了唐時高門大族接納流落血脈的複雜程序。
郭守安先是被婢女帶去沐浴更衣,泡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換了一身新衣。
然後郭鏦領著他去家廟,向祖先牌位焚香、叩拜,一套流程走下來,天都黑了。
兩個時辰,就這麼過去了。
就這,郭貴妃還頗有微詞,說不夠隆重。
郭鏦只回了一句:「這話家裡說說便好,回到宮裡別亂說,傳出去我又要被彈劾了。」
郭貴妃嘆著氣拉住郭守安的手,直說委屈阿弟了。
……
……
家宴也簡單,沒有大擺排場。
一共就五個人,下人和侍衛都退到門外。
對於裴霜戈和郭守安始終帶著橫刀,郭家兄妹並未在意。
幾輪問候過後,話題轉到了安西。
郭鏦問:「叔父在安西時,可提過朝廷事務?」
郭守安不知道該不該說,下意識看向裴霜戈。
裴霜戈恨不得把他的腦袋轉回去。
郭貴妃看到他們這樣,笑了笑:「無妨,霜戈說也一樣。」
裴霜戈沒辦法,只好回道:「我在節帥身邊,沒有聽節帥提起過朝堂事務,倒是有一次說起,他多次派人穿越回鶻地界,帶著奏章回長安,但只得到過一次回復。」
郭鏦點頭:「此事我知道,建中二年(781年)的事。想來那麼多信使,只有一批真正到了長安。」
郭守安悄悄換了個坐姿。
楊大二說過,他回來的時間是三十年前到四十年前之間,這樣算來,楊大二抵達長安應當在大曆六年至大曆十二年。(771年~777年)
也就是說,那封被截留的奏章,其實是第一批到的,建中二年的那個公開的奏章,是第二批。
但就連郭家人,都不知道有一封被截留的奏章。
裴霜戈正要繼續往下說,門外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來人故意把步子踩得很重,好讓屋裡的人提前聽見。
桌上幾人同時收聲。
腳步聲到了門前,輕輕叩了一下,郭鏦問:「何事?」
下人道:「宮裡來了位中使,要宣口敕,正在大堂候著。」(傳口諭的宦官)
郭鏦還沒答,郭貴妃搶先開口:「把門打開,讓他到這裡來宣。」
裴霜戈愕然,忍不住偷偷瞄了郭貴妃一眼。
此時的她換了一副神情,再沒有剛才噓寒問暖的溫婉,一臉嚴肅,威勢極重。
下人應聲去了。
桌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凝重,過了一會,中使遠遠走來,還沒踏進宴廳,便在門外朗聲道:「有口敕!宣安西軍軍使郭守安,副軍使裴霜戈。」
居然是傳給裴霜戈和郭守安的口敕。
除了郭貴妃,其餘四人都站了起來。
裴霜戈和郭守安離開桌邊,退到一旁,叉手恭立。
郭鏦和郭銛只是原地站起,並未離席。
中使走進來,一見郭貴妃也在,馬上就彎了腰,一臉諂媚的說道:「原來貴妃也在。」
郭貴妃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眼睛看向桌子:「我家中子弟九死一生才回到家門,這杯認親酒還沒喝完,你就到了。趕緊宣吧,宣完我們還得繼續。」
那中使像是沒聽出話里的諷刺,趕緊應了一聲「是」。
然後他直起腰,努力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故意粗著嗓子模仿皇帝的聲音說道:
「朕聞兵部辦差粗疏,寒了安西將士的心。現已傳話兵部:安西軍橫刀,不必入庫,許其隨身佩戴。」
說完,重新彎下腰,朝眾人道:「郭貴妃,郭衛尉,下官告退了。」
他轉身正要走,郭貴妃叫住了他。
「等等。」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那中使,不緊不慢地開口:
「勞內使回稟陛下:臣妾與陛下想到一處去了,妾聞知此事,已命人申斥過辦事的人。」
「只是妾做得或許過了些,不止橫刀,連安西軍的甲冑,也一併叫他們帶回去了。」
那中使愣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郭貴妃放下茶碗:「去吧,陛下還等著你回話呢。莫不成還想留下來吃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