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霜戈有些意外,他看了看王六,又看了看郭守安,一時拿不定主意。
郭守安臉上帶著焦躁,眼睛卻一個勁看著他,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裴霜戈心裡嘆了口氣。
你們認親就認親,拉上我做什麼?
但最終他沒扛住郭守安那副求助的眼神,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王六給兩人行了個禮,說去準備座駕,便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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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霜戈有些無奈:「守安,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你怕什麼?」
郭守安摸了摸腦袋:「我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忽然冒出來的高門大戶家人。」
裴霜戈:「難道我去了你就知道怎麼面對了?」
郭守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道:「當然!」
……
……
郭家的牛車外表不顯眼,內里卻極盡講究。
車廂內里按唐律允許的最大尺寸打造,寬六尺六寸,長四尺四寸,裡頭足以坐下六人。
裴霜戈和郭守安並排而坐,王六在對面陪著。
王六能在郭府中坐上這輛車,身份顯然不低。
車廂上鋪著一塊價值連城的五彩栽絨毯,西域的手藝,顏色艷而不俗。
裴霜戈和郭守安的鞋子是靈州范希朝統一送的衣物,作為歸唐軍的正副使,兩人分到了為數不多的步履,其餘舊布鞋大都給了普通鎮兵穿。
可寧定縣那場雨,讓兩人的鞋子浸透了泥水,之後一路趕路,根本顧不上收拾。
如今鞋面上結著干硬的泥殼,一踩上車內的毯子,頓時留下兩人的足跡。
兩個新羅小婢跪在邊上,雙手捧著新鞋,作勢要給兩人換上。
郭守安在小婢的手碰到他時猛地把腳抽了回去。
那小婢的臉霎時就白了,跪伏在車板上,不知所措。
王六朝車外喊了一聲:「停車,換個人來。」
小婢渾身一抖,拼命磕頭,嘴裡不停說生疏的漢話,勉強能聽出「主人饒命」幾個字。
郭守安和裴霜戈幾乎同時開口:「等等。」
接著兩人對視一眼,都愣了一瞬,隨即相視一笑,又同時說:「不用換人。」
小婢抬起頭,臉上的淚都不敢擦,慌忙又去幫郭守安脫鞋。
王六朝兩人點了點頭,收回目光,向車外道:「不必了,繼續走。」
牛車重新駛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轆轆聲繼續前進。
裴霜戈兩腳一伸,大大方方由著小婢替他換鞋,神色坦然。
這是大唐,大唐的長安,不是安西,更不是他記憶里的那個世界。
有些東西你想改,也得先有那個能力。
王六偷偷打量了他一眼,這份由儉入奢的從容,倒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的。
牛車緩緩駛過大街,此時正是申時中,城門即將關閉,城內正處在白日繁忙的尾聲與宵禁前奏的交界。
商販們正在收攤,他們把貨物往鋪子裡搬,一些半大孩子扛著竹架跑來跑去。
車外一片熙熙攘攘,人聲傳進來,讓兩人好奇得很。
郭守安忍不住掀開帷幔,探頭往外看,裴霜戈也湊了過去。
炭火的味道、胡餅的焦香、牲畜的膻氣,還有不知哪家鋪子飄出來的香料味。
一股煙火氣撲面而來。
兩人就這麼定定地看著,直到牛車轉入一條坊道,普通的行人漸少。
漸漸地,路邊有衣著華麗的人看見這輛車,停下腳步行個禮。
也有對向來的牛車,遠遠見了便主動靠邊,等他們過去了才重新上路。
郭守安這才放下帷幔,身子往後一靠,長嘆了一聲。
裴霜戈也把背靠回車壁。
王六臉上仍帶著笑,說:「十六郎,裴校尉,這就是長安。回來了,就好好住下,以後每天都能看,看個夠。」
郭守安再次長嘆:「在安西時,能去的地方只有龜茲和疏勒,但街上莫說商鋪,連行人都少,何曾見過這等繁華。」
裴霜戈接著說:「能在大唐見到如此盛況,倒也不枉我等戎馬至今。」
王六肅然起敬,雙手伸出袖子行了個叉手禮,但又不知該怎麼接話。
車裡沉默下來,又行了片刻,牛車停下,王六先行下車,裴霜戈和郭守安跟著下來。
郭府門前,數十名僕役分列兩側。
一個與郭守安年紀相仿的貴公子迎上前來。
他的眉目與郭守安果然有幾分相似,尤其部分面部特徵,若站遠了看,說是一家兄弟也不為過。
裴霜戈看到他的長相,心想或許郭家認親,真不全是空穴來風。
當年隨郭昕去安西的郭姓子弟不止一個,若有人在當地娶妻生子,留下郭守安這一支,完全說得通。
那貴公子走上前,一把拉住郭守安的手:「十六弟?」
又轉過來,對裴霜戈道,「這位可是裴校尉當面?」
郭守安有些不知所措,只輕輕嗯了一聲。
裴霜戈回禮:「在下裴霜戈,郎君可是守安的阿兄?」
貴公子也不客氣,另一隻手拉住裴霜戈,一手一個就往大門裡走:「在下郭銛,行四,走吧走吧,三兄和四姊等了好久了。」
他待人異常熱絡,絲毫沒有初見陌生人的疏離感。
一邊走一邊說個不停:「阿兄還在邠寧鎮,也不知道收到信沒有,至今沒有回音。」
「這邊是偏廳,等會聊完了過來和我耍耍,講講安西的事。」
「三兄這人平時不怎麼笑,其實心地很好,一會兒你們可別以為他不樂意。」
他一路絮絮叨叨,像個久別重逢的碎嘴老友。
裴霜戈和郭守安一路被他拉著,只能「嗯」「哦」「原來如此」地應付。
繞過大堂前的一道影壁,面前豁然開朗。
大堂周圍站滿了人,有男有女,還有幾個侍衛模樣的人。
堂上只有一男一女坐著。
那男的面色沉靜,應該就是郭家現任家主郭鏦,那女的眉目溫婉,通身的氣度一看便是金枝玉葉。
郭銛拉著兩人就往堂前走,還沒踏上台階,旁邊兩個侍衛便走了上來,各自伸出雙手,掌心朝上,向裴霜戈和郭守安恭敬地一攤。
兩人一愣,裴霜戈最先反應過來,這是讓他倆解刀。
堂上那女子已經站了起來,快步朝這邊走來:「不必了,都是自家人。」
她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郭守安臉上,嘴唇動了動,眼眶已經泛紅。
她伸出手,輕輕拉住郭守安的手,喚了一聲:「阿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