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隨著行人越來越多,裴霜戈知道,離長安不遠了。
路上的人遠遠看見這支隊伍,都往路邊讓。
又一日,長安城出現在眼前。
牆上有城樓,城樓下有吊橋,吊橋前有守軍。
裴霜戈認真望了一會兒,他兩世為人,第一次見到這座城。
但心裡已不大激動了,自踏入靈州以來的種種,早已讓他對大唐祛魅了。
其餘人大概也都是如此,如今遠遠看見長安城,隊伍里卻安安靜靜的。
隊伍離城還有不到一里,兵部的文就到了。
傳令的騎兵從城門方向馳來,背上插著一面小旗,到了隊伍前翻身下馬,說兵部有牒文,請歸唐軍列隊聽宣。
歸唐軍全員在道路旁空地上列隊。
五百人排成方陣,家眷站在後頭,郭守安和裴霜戈出營迎接,裴仁軌和陳玄宏也趕了過來。
來人下馬,一一見禮後,從隨員手中接過裝了牒文的竹筒,在隊列前展開,高聲宣讀。
「安西都護府歸唐軍使:」
「奉敕,安西歸唐將士遠涉絕域,萬里來歸,忠勇可嘉,朝廷深為憫念。」
「所部兵馬既有朔方軍奏報在案,當於京畿近地暫行安置,以候聖裁。」
「仰歸唐軍使郭守安、副使裴霜戈,率所部官健家口,於長安城西渭橋舊營駐紮,聽候處分。其入京覲見人員,依例以正副軍使二員為限,隨員不過十人。其餘將士、家眷、文吏、匠醫人等,俱留營中,不得擅自離營。」
「營中甲仗、弩機、旌旗、軍籍等項,著兵部職方司會同金吾衛遣人清點,造冊封存。」
「軍中橫刀,每火留二柄以備宿衛,余者暫交營庫,不得私攜出營。馬匹駝畜,悉數登記,由太僕寺派員監牧。」
「營中口糧,依朔方軍行營口分例,每員日給米二升,家口減半,鹽菜醬醋等物由太府寺按月支給。」
「營門宿衛,金吾衛與歸唐軍各派一隊,晝夜輪值。營外巡警,悉由金吾衛負責,歸唐軍無兵部明文,不得出營十里之外。」
「軍中如有傷病未愈者,報太常寺太醫署,差醫官入營診治。有陣亡將士名冊未及申報者,速報兵部職方司,以憑優恤。」
「右牒,到奉行。元和三年八月,押。」
宣讀完,全場鴉雀無聲。
外軍兵馬不得入城是慣例,這點很好理解。
但裴霜戈和郭守安卻有點意外。
這份文書的措辭總體溫和,但每一條都在收緊口子。
甲仗入庫、馬匹登記、營門共管、出營限里等,那種防備感撲面而來。
來人把文書捲起來,雙手遞給郭守安:「在下兵部主事梁某,奉命前來傳牒。諸位遠歸辛苦,部堂口諭:既到長安,便是自己人,安心休整,有事報到部里。」
唐朝的兵部主事,品級是從九品下,這個官職要等明清時才升到六品,眼下不過是個跑腿傳話的小官。
但他沒有自稱「下官」,甚至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硬氣。
郭守安正要發作,裴霜戈踏出一步擋在他身前,隨即抱了抱拳:「文中諸事,我等務必遵行……但安西軍律,刀不可離身,因此,唯橫刀暫交一事,恕歸唐軍不能從命。」
那官員臉色一變。
「郭軍使,裴副使,這是在長安,不是在西域。」
「天子腳下自有法度,兵部牒文也不是市集上的買賣,可以討價還價。」
「你今日說橫刀不能交,明日便有別的營頭說也不交,若人人如此,還要兵部做什麼?」
郭守安臉一沉,一個不知道什麼品級的小官居然當著全軍的面拿「法度」來壓他,他沒有當場拔刀已經是給長安城面子了。
陳玄宏站在旁邊,安心看熱鬧,他冷冷看著那個兵部主事,動也不動。
裴仁軌見陳玄宏沒動作,便往前走了一步開口道:「梁主事。」
那兵部主事轉過頭來,看清是誰之後,表情瞬間從高傲變成諂媚:「裴舍人請說。」
裴仁軌:「剛才裴副使也說了,歸唐軍沒有不辦的,只是橫刀這一條,歸唐軍有歸唐軍的舊例。」
「要他們在御前聽封之前先把刀交了,傳出去,知道的說是兵部規矩,不知道的還當是朝廷信不過萬里歸來的忠義。」
他頓了一下,盯著那主事:「所以今日先辦別的,橫刀的事,勞煩你回去稟明部堂,就說安西軍情況特殊,請上面再議一議。」
兵部主事低下頭,拱了拱手,聲音也降下來:「裴舍人既然這麼說,下官便先把其餘諸條辦了,至於橫刀一條,就暫記待定,下官回去稟明部堂再做打算。」
他敢對武人炸刺,但絕對不敢頂撞皇帝身邊的文官。
裴仁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裴仁軌走到郭守安與裴霜戈面前,解釋道:「兵部不是故意為難諸位,只是外來客軍慣例是如此,但安西軍有特例,相信陛下也能體諒一二。」
這話即是說過安西軍聽的,也是說給別人聽的。
安西軍在皇帝心中有是分量的,不是普通客軍。
那個兵部主事原本還在附近張羅清點甲仗和馬匹的事,忽然腰就彎的更低了。
裴霜戈和郭守安抱了抱拳,意思是曉得了。
兩個時辰後,歸唐軍總算安頓了下來,營房有些年頭了,但也沒人嫌棄。
裴仁軌和陳玄宏已經進宮交差,裴霜戈和郭守安則留在營中,等皇帝的召見。
但先來的不是召見。
營門外有人找王六,王六出去說了一會兒話,回來便找到郭守安,神色有些古怪:「十六郎,家主在府中等候多時了,貴妃也到了。」
郭守安面露難色,正想著怎麼拖一拖。
王六像是知道郭守安會怎麼反應,又搶在前面說:「十六郎,如今軍務已經交接完了,該回去了。自打接到安西軍的消息,家主便一直記掛著您,貴妃好不容易出一次宮,就是為了見您一面,您就回府一趟吧。」
他不等郭守安開口,又轉向裴霜戈:「家主說,請裴校尉一同赴宴。」
郭守安原本還在想怎麼推掉,一聽郭府也請了裴霜戈,轉頭就看他:「阿九?」
回去見自家人反倒比上陣殺敵還緊張。
王六眼皮跳了跳,這一路上他早看出來了,歸唐軍里明面上郭守安是正使,可大小事全是裴霜戈在拿主意。
如今連回自家家門,都得和裴霜戈一起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