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老狐狸

2026-08-26 21:40:20 作者: 鍵盤的悲哀
  中年人看到武侯和坊卒跟在白慕唐身後不遠處,心裡就明白了八九分。

  這個胡人外表雖然狼狽,但能拿出證明身份的東西。

  能在這等高門大戶里做管家的,沒幾個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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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保持著探出頭來的姿勢,目光在白慕唐身上掃了掃,又看向後面的武侯和坊卒。

  「這位……找誰?」

  「郎君」兩個字實在說不出口,哪有對胡人稱郎君的。

  白慕唐取出那枚韘形佩遞過去:「這位阿伯,在下安西鎮兵,受陳中郎將所託,送一樣東西回府上。」

  中年人接過來看了看,確實是陳玄宏常戴在身上的那枚韘。

  唐人此時還沒有流行戴韘形佩的風尚,大多是有些家底的武人才會備一個用來鉤弦。

  白慕唐見他接過去了,便拱手告辭:「既已送到,我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要走。

  中年人換了一副表情,快得讓遠處的武侯和坊卒都沒反應過來。

  「這位郎君稍等,可否進來小坐?」

  白慕唐轉了一半的身子又轉回來,他以為對方是要問口訊,便說:「阿伯,陳郎將沒有交代其他事,只讓我把這東西帶回來。」

  中年人把門推開,走出來想要拉住他。

  白慕唐下意識按上了刀柄,武侯和坊卒見狀趕緊往前跑了兩步。

  中年人停下動作,朝他們擺擺手:「沒事,你們退下吧。」

  語氣裡帶著不耐煩,和趕蒼蠅差不多。

  武侯們和坊卒互相看了看,掉頭就走。

  然後他又很客氣地對白慕唐說:「郎君,在下沒有惡意。只是我家大郎外出多日,家主想念得緊,不如進來喝杯熱湯,把大郎的日常給老人講講。」

  白慕唐鬆開刀柄,確認他沒有惡意,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應。

  四兒只交代了幫忙護送信使和捎帶物品,別的沒提。


  「阿伯,我……」

  「當不得阿伯二字,我是陳府管家。」

  中年人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把門推開:「進來吧。」

  白慕唐猶豫了一下,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陳府清靜得很,院子不大,下人也沒幾個。

  管家把他帶到大堂坐下,說稍等,便離開了。

  白慕唐一個人坐在那裡,左看右看,心說這裡真漂亮,龜茲的大都護府是不是也這樣?

  他正想著,一個老者走了進來。

  老者穿著居家常服,走路時左腿微微拖著,但不細看看不出來。

  他看到白慕唐坐在那裡發呆,輕笑了一聲,背著手走過來:「管家連茶湯都沒上,真是失禮。」

  白慕唐這才發現有人過來了,趕緊站起來行了個叉手禮:「老丈,多有打擾。」

  老者慢悠悠走到上首坐下:「都是武人,別說那些文縐縐的話。」

  這句話讓白慕唐沒有了緊張感。

  他自小在龜茲長大,因為長著一張雜胡的臉,沒少挨白眼。

  老者這話沒有把他當底層人看,但也沒有刻意捧他,就是長輩對晚輩說話的語氣。

  白慕唐說:「老丈說的是,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真的拿起桌上的點心吃了起來,他確是也餓了。

  老者看他吃得香,樂了,也拿起一塊陪著他吃。

  兩人跟比賽似的,三兩口就把那盤胡麻餅吃完了。

  白慕唐吃完,把落在衣襟上的碎屑撿起來,放在掌心裡倒進嘴裡。

  老者年紀大了,吃得急,噎住了,不停咳嗽。

  白慕唐趕緊過去給他輕拍後背,管家端著茶和藥湯正好進來,見狀快步上前,把茶碗遞過去。

  老者接過茶碗一口悶下,總算緩了過來。

  白慕唐留意到,老者的左手缺了兩根手指,尾指整個沒了,無名指剩半截。

  老者順了順氣,揮手讓管家退下,白慕唐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老者打量了他幾眼,開口說:「聽說有個安西兵把我家大郎的韘帶回來了,我好多年沒見過安西鎮兵了,就想著見一見。」

  白慕唐點點頭:「我確是安西鎮兵,老丈如今見到了,那我先告辭了。」

  老者差點又噎住,趕緊伸手朝他上下擺動:「急什麼,坐著便是……我家阿郎怎樣了?」

  白慕唐出發前,裴霜戈還沒有下封口令。

  而且他也不知道那夜來的到底是什麼人,只知道有人夜襲安西軍營,然後旅帥們帶著裴仁軌和陳玄宏回到營地。

  他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郎,哪裡有什麼心機,就把那晚的事原原本本講了,又說了第二天陳玄宏托他帶韘回長安的經過。

  老者聽得很認真,當聽到事後清點屍首有七十多具時,他微微動容,坐姿都變了。

  白慕唐一口氣說了半天,嗓子發乾,端起茶碗一飲而盡。

  他沒覺得難喝,反倒好奇地聞了聞碗底。

  老者問:「賊人竟如此大膽!安西軍中傷亡如何?」

  白慕唐不疑有他,笑著說:「老丈不必擔心,只有幾個同袍受了點輕傷,都無大礙。」

  老者眼裡閃過一絲驚訝,但他掩飾的很好,白慕唐沒有留意到。

  他點點頭,繼續問:「小郎如何稱呼?哪裡人?」

  白慕唐拱手:「在下安西鎮兵白慕唐,關中人。」

  老者聽到「關中人」三個字,一口氣沒喘勻,轉過頭咳了一聲。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那股咳嗽壓下去,然後換了個話題:「慕唐,好名!可會寫?」

  他原本想教白慕唐寫下自己的名字,施個小恩。

  不料白慕唐沾了點剩餘的茶水,在桌面上寫下「白慕唐」三個字。

  「會寫。」他說。

  老者怔住了:「白小郎識字?」

  大唐識字率曾經很高,但那是安史之亂前的盛唐。

  如今的軍卒,大多大字不識一個。

  邊軍中設「隊頭」、「押官」等基層軍官,一個重要職能就是替手下的兵讀命令,念家書。

  能認字的軍卒,別說百里挑一,說是千里挑一都不過分。

  白慕唐點頭:「家父自小便教我識字。」

  老者忽然明白了陳玄宏讓他把韘帶回來的用意。

  他不動聲色,又問:「白小郎在長安可有住所?」

  白慕唐愣住了,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四兒也沒交代他送完東西是原地等還是快馬回去。

  老者看他的臉色,心中已經有數,便溫和地說:「無妨,我陳家外面還有處空宅,白小郎可以先住下。」

  他沒有留白慕唐在陳府里住,那太顯眼了,安排在外頭的空宅,就剛剛好。




  他謝過老者,老者叫來管家送他過去。

  白慕唐走後,老者拿起那枚韘形佩,翻到內側。

  象牙的表面光潤,看不出什麼特別。

  但若用手指指腹去搓,能感受到內側刻了幾個字。

  「全滅魏博牙兵。」

  老者把韘形佩攥在手裡,指節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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