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裴霜戈把那柄舊橫刀抽出來,又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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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他一入手就覺得有點不對,但當時人多,他接過刀的時候就裝作沒事,並未做聲。
這把橫刀的重量、長度、用料,都和安西軍制式的一模一樣。
但是刀鞘的長度和重量不對。
他把刀輕輕放到一邊,拿起刀鞘,兩隻手分別握住頭尾,用力一拔。
刀鞘的尾端被拔開了,露出一小塊包鐵。
那包鐵做得極精巧,還打磨得和刀鞘一個顏色。
包鐵裡面是一塊卷好的油布,油布裡面包著兩張紙。
裴霜戈拿出來看了看,然後立刻喊鎮兵去通知郭守安過來。
郭守安很快來了,還沒坐下,裴霜戈就指了指那兩張紙。
郭守安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第一張,然後看向裴霜戈:「這是質庫的質票(當鋪的當票),你從哪兒弄來的?」
裴霜戈指了指刀鞘:「老隊正把這些藏在刀鞘里。」
郭守安整個人愣住了,好一會才問:「今天白天就我們三個人的時候,他為什麼不說?」
裴霜戈沉吟了一會兒,說:「還有一張,你先看完。」
一張質票,一張飛錢(類似明朝的銀票,但流通性沒有那麼廣)
郭守安把兩張紙放下,好半天沒說話。
然後他轉身走到帳門口,對值守的鎮兵說:「去把李陽和范恆叫來。」
片刻之後,四人圍坐在裴霜戈帳中,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分析。
裴霜戈先開口:「刀不落到真正懂行的人手裡,就永遠只是一把刀,只有落在安西兵手裡,刀鞘里的東西才有機會出來。」
李陽接著說:「而且,東西若是落到某些人手裡,他大可以推說不清楚,說這玩意兒不是他放的,我只是想不通,他連安西兵都不放心嗎?」
裴霜戈低著頭,一邊想一邊說:「老隊正下午說過,節帥的奏章石沉大海,他等到北庭陷落,都沒有等到朝堂的回音。按常理,朝廷就算無力支援,至少也該有個說法。」
「安西守了這麼多年,朝廷發一道慰勉的詔書,派一個送信的使者,不難吧?可兵部的人收了,讓他等著,從此再沒有下文。」
他抬起頭,發現其餘三人的臉色和他一樣難看。
都想明白了。
郭守安:「奏章被截了……」
范恆的臉色陰沉,狠狠說道:「老隊正是受了多大的委屈,連安西兵都不敢放心……這口氣,怎麼也得替他出了。」
裴霜戈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去。
他正色道:「你們都記住,今夜之事,止於我們四人。我不是信不過其他的弟兄,我是怕到了長安之後,不知道什麼人會在什麼時候湊上來套話。」
三人點頭。
裴霜戈繼續說:「還有魏博牙兵那件事,從今夜起下封口令,誰也不許再提,對外只說是劫匪,已經全數格殺。」
「現在說不清背後有多少人在推動這件事,說不定這裡頭,有奸人,也有自以為忠臣的蠢貨。」
「總而言之,切不可被人當刀使了。」
「到了長安,范恆你一個人去兌飛錢和質票,不要聲張,不要帶人,換了衣裳再去。」
「老隊正把質票和飛錢藏在一把刀里,不會只是留給咱們一筆錢,這就是他留給咱們的線索,你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查清楚為止。」
「在查清楚之前,不要回去找老隊正,咱們別給他添麻煩。」
待三人走後,裴霜戈仍坐在桌前,對著那兩張紙出神。
他想起楊大二問「都護府在哪個方向」後,趴在營門外朝西邊磕頭邊嚎哭的樣子。
如果,那張奏章能送上去。
哪怕只有一千人,哪怕只是在邊境做個姿態,讓吐蕃人知道大唐沒有忘記西域。
他深深嘆了一口氣。
大都護啊,安西是不是原本不至於此。
是不是,大家本都可以活下來……
……
……
長安城外,兩騎馬從北面官道疾馳而來,在城門外停下。
信使勒住馬,說自己的任務是把信送到,剩下的事不該白慕唐露面了。
白慕唐點頭,兩人在城門外分了手,白慕唐夾馬直入城中。
他根據陳玄宏提供的地址,一路找去。
崇仁坊是長安的中等坊,與尚書省選院相近。
白慕唐能找到這裡頗為不易,甚至在他來到崇仁坊的時候,身後還跟著幾個武侯。
滿身破甲冑,又是個特徵明顯的胡人,全身上下散發著連日趕路的酸臭,如果不是整個長安都在傳安西兵歸來,他又給武侯亮了安西軍籍牌,怕是早就上前把他圍住了。
他走到坊門前,一個坊卒把他攔了下來。
「站住!你是誰?來崇仁坊何事?」
白慕唐停下腳步,牽著馬說道:「我送東西到陳中郎將府上。」
坊卒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陳玄宏是左千牛衛中郎將,住在崇仁坊,坊里上下沒有不認識的,能報出陳府名號的,來路不會太野。
可眼前這人長得一副胡人相,穿得破破爛爛,腰裡還掛著一把橫刀。
坊卒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後的幾個武侯。
「可有憑證?」坊卒問。
白慕唐把韘形佩亮了出來,只在掌心露了一下,沒有遞過去。
這是要緊物什,不能過別人的手。
坊卒看了一眼,猶豫片刻,側身讓開了半個身位。
旁邊另一個坊卒還盯著白慕唐的頭髮看,不情不願地讓開。
白慕唐點頭致謝,牽著馬進了坊門。
身後,那幾個武侯們和一個坊卒湊到了一起,遠遠地跟著,偶爾低聲說幾句。
「那是什麼人?」
「看了軍牌,是安西軍的。」
「安西軍啊?那長成這樣也不奇怪,那邊怕是沒剩幾個正經唐人了。」
「嘖,是不容易。」
白慕唐沒有理會身後的竊竊私語。
他來到一戶宅院前,理了理衣服,又把手在身上蹭了蹭,才敲了敲門。
片刻之後,門開了一道縫,一個下人模樣的中年人探出頭來。
他看到白慕唐時明顯一愣,大概是還沒在陳府門口見過金髮碧眼的訪客。
緊接著他又看到了白慕唐身後的武侯和坊卒,臉色更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