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安西老兵

2026-08-26 21:40:19 作者: 鍵盤的悲哀
  四人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楊大二見他們不說話,嘴唇哆嗦著,又問了一遍:「不知郭公可好?」

  裴霜戈艱難地回道:「郭公他……殉城了。」

  老人閉上眼睛,他的眼皮微微跳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什麼時候的事?」

  裴霜戈剛要回答,郭守安往前邁了一步,搶在他前頭開了口:「今歲二月。」

  老人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他轉過頭往左看,又往右看,來來回回找了好幾次,像是在找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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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他才問:「都護府,在哪個方向?」

  李陽和范恆低下了頭,裴霜戈深吸了一口氣,將右手五指併攏,舉起來,指向了西域的方向。

  老人面朝西方,雙手撐著拐杖,顫巍巍地就要往下跪。

  郭守安和裴霜戈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

  楊大二鬆開拐杖,兩手按在地上,磕了一個頭,又磕一個。

  第三個頭磕下去,就再也沒有抬起來,他趴在地上,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大都護啊……」

  這一聲哭得很響,像是一口堵了幾十年的氣終於沖了出來。

  遠處他的家人急得直跺腳,可又不敢靠前,有人往前邁了一步,被李陽一個眼神嚇在了原地。

  老人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了哭聲,郭守安和裴霜戈用力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他站直之後,右手按住胸口,不停地撫著,郭守安一手在他後背上輕輕地拍。

  緩了一陣,楊大二忽然抬起頭,瞪著郭守安。

  郭守安像是猜到了他要說什麼,不敢看他,轉過頭去。

  楊大二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聲音越來越高:「你們什麼時候出的城?你們出城的時候,大都護還在不在!」

  沉默。

  四個人都看著地上,沒有人回答。

  老人忽然舉起拐杖,對著郭守安的頭就敲下去。


  「你們!你們這些……」

  「你們居然敢丟下大都護!你們也敢說自己是安西兵!」

  他家人的臉全白了,縣令拔腿就往這邊跑。

  裴仁軌和陳玄宏原本在遠處吃瓜,看到這一模驚得站了起來。

  但李陽把一隻手放到背後,朝老人家人和縣令的方向甩了甩,示意他們不要過來。

  裴霜戈扶著老人,老人一隻手提著拐杖一下一下敲在郭守安身上。

  也許是過於激動,他忽然暈了過去。

  ……

  ……

  老人躺在榻上,自己睜開了眼睛。

  郭守安和裴霜戈就守在旁邊,楊大二張開眼後,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帳頂。

  郭守安看他醒來了,站起來想出去告訴他家人沒事了,老人忽然叫住他。

  「站住。」

  郭守安停下,轉過身來。

  老人說道:「剛才打了你,不冤吧?」

  郭守安回道:「不冤,該的。」

  楊大二掙扎著要坐起來,裴霜戈伸手想去扶他,卻被他一巴掌拍開。

  「我還沒老到那個地步。」

  裴霜戈收回手,也不生氣。

  他輕聲問道:「老隊正是哪一年回來的?」

  老人想了想,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忘了是三十年前還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他自顧自往下說:「那年大都護遣我們幾個回來求援,還說替他看看大唐。我帶著大都護的奏章,穿過回鶻地面,走了快一年才到長安。」

  「我把奏章送到兵部,兵部的人收了後,說讓我等著。」

  「我等了幾個月,沒有消息,我又去兵部問,兵部的人還是說讓我回去等著。」

  「後來我等不下去了,又去兵部,他們說你那奏章已經遞上去了,說上面正在議。」

  「我又等,等到河西路斷的消息傳過來,我再去找他們,他們還是這麼說……」


  老人開始發抖:「後來我拿著我的腰牌去找戶部,想討個出身。戶部的人說,這是舊的,他們不認。我說安西都護府還在,可他們居然說……安西沒了!!!」

  裴霜戈和郭守安對視了一眼。

  楊大二深吸了幾口氣:「那會兒北庭還在,河西還沒完全被吐蕃占領,偶爾還能傳回來點消息。可他們就敢說安西沒了,一個字都不願多聽!!!」

  「我這半輩子,都耗在這句話上了,你們回去了,也會一樣。」

  他說的太急,劇烈地咳嗽起來。

  郭守安遞過水去,老人喝了兩口,才緩了下來。

  裴霜戈等他好點了,才又開口問:「那老隊正後來是怎麼在縣裡落了腳的?」

  楊大二哼了一聲:「安西出來的鎮兵,還能餓死不成?當兵當不成了,我就去做買賣。我們幾個在邊境上沒人敢去的地方跑了幾趟,賺了錢,就在這兒置了田產,買了宅子。」

  「日子過得下去,家裡有了錢,就送子侄去念書,再花錢謀個縣裡的差事,當佐史,當里正,一來二去,不就成了你們說的鄉士了。」(鄉紳,父老的意思)

  他不屑的說道:「什麼鄉士,我就是過上好日子的老兵油子。」

  裴霜戈趕緊拍了拍他馬屁:「老隊正到哪裡都是人才。」

  楊大二聽了,緊皺的眉頭鬆了些。

  「我是于闐鎮的人,于闐陷的時候,我不在,龜茲陷的時候,我也不在……你們好歹還站到了最後,我才是那個先跑了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剛才那些話,不是怪你們,我是怪我自己。」

  「我窩囊,你們不要學我!」

  「你們回來了,就要讓大唐知道,安西還在!別人要是說安西沒了,你們就打上門去,用刀指著他們的鼻子說,安西還在。」

  老人沉默了一會,然後閉上眼睛,聲音忽然變得有氣無力:「我其實早就該猜到了,今歲二月,二月……我那天夜裡做了個夢,夢見龜茲城下大雪,郭公一個人站在城頭上,怎麼喊都不理我。」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說:「累了,不說了。我帶來了一樣東西,你們帶走。」

  兩人扶著他起身,走出營地。

  家人們早就在營門外急得來回走動,見老人出來,想過來又不敢。

  楊大二擺了擺手叫來一個年輕人,對他說了幾句。

  那年輕人跑到軟轎邊上,抱出一個用油布裹著的長條物件,拿過來遞給老人。

  楊大二把油布掀開,裡面是一柄舊橫刀。

  「這是我的刀,當年我帶著它從安西出來,現在該它跟著安西軍走了。」

  裴霜戈雙手接過刀,沒有說推辭的話,他把刀抱在懷裡,朝楊大二深深一揖。

  郭守安、李陽、范恆三人同時行禮。

  楊大二被家人扶上軟轎,他坐定之後,笑著說了一句:「莫要拜我,我算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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