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安西故人

2026-08-26 21:40:18 作者: 鍵盤的悲哀
  四兒帶著一隊鎮兵護送裴仁軌和陳玄宏回到使團營地。

  到營帳時他抱拳行了個禮,然後點了白慕唐做貼身護衛就去安排巡營事宜了。

  

  裴仁軌走進帳中,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這位小兄弟怎麼稱呼?」

  白慕唐微微欠身:「回天使,在下白慕唐。」

  一口正宗的官話,沒有半點口音。

  陳玄宏原本已經坐下了,正想招手讓白慕唐退下,好和裴仁軌單獨說幾句話。

  聽到這話,他看到門口站著的這個雜胡鎮兵,感到有些意外,便坐下端起杯子喝水,靜靜看著。

  大唐的胡兵胡將不少,一般都是栗發或是紅髮,大多有些突厥、鐵勒或粟特血統,但外貌上還能看出些東方面相,像白慕唐這樣金髮碧眼的,著實少見。

  裴仁軌微微一笑:「白慕唐?可是仰慕之慕,唐人的唐?」

  白慕唐點頭:「回天使,確是此慕唐。」

  裴仁軌有些驚訝:「你識唐文?你是大食人?」

  白慕唐搖頭:「我是唐人。」

  陳玄宏一口水噴了出來。兩人同時轉頭看他,他趕緊放下杯子,連連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白慕唐接著解釋:「我阿耶是唐人,關中人氏,我在軍籍上寫的就是唐人。」

  裴仁軌倒是沒有太過意外。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白慕唐行了個禮,退到帳外,重新站到門口。

  陳玄宏看著門口的方向,感嘆了一句:「胡兵都識字。」

  說完自己又覺得這話不太妥當,又說一句,「安西軍里的胡兵,都和別處的不一樣。」

  裴仁軌沒有接他這個話,他正了正坐姿,陳玄宏見他這樣,知道他要說正事了,便也坐正了身子。

  裴仁軌主動提起了刺殺之事:「陳郎將,此番遭人刺殺,你我固然逃過一劫,但也正說明河朔三鎮做事已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天子使團,他們居然膽敢截殺。」


  陳玄宏臉色一沉:「三藩在朝中有人通風報信,必然早已知曉朝廷如今騰不出手,方敢如此。可恨這些賊子首鼠兩端,一邊拿著朝廷的糧,一邊挖著大唐的根。」

  裴仁軌長嘆一聲:「可也正如你所言,如今尚不可與其翻臉,這口氣,你我得咽下去。關於此事,你我還須口風一致,對外只能說使團遭遇劫匪,幸得安西軍及時趕到,賊人已被當場格殺,剩下的,等到了長安再讓聖人定奪。」

  陳玄宏鼻子哼了一聲,也不知是反對,還是沒辦法地同意。

  魏博牙兵行刺天使,這種事一旦擺到檯面上,朝廷就得發兵討伐。

  河朔三鎮經營多年,兵精糧足,而朝廷這邊才剛削完西川、夏綏幾處,府庫正空。

  裴仁軌繼續說:「我會寫一份奏疏,讓人先送進京,此次遭遇,需得聖人和朝中幾位宰相心裡有數。可如今使團士兵折損不少,剩下的大都不堪用,我擔心信使在路上出岔子。」

  陳玄宏想了想,說:「不如這樣,由安西軍遣人護送信使,路上也周全些。」

  裴仁軌一笑,拍了一下掌:「陳郎將此法甚好。我這就撰文,你去通知安西軍,請他們派兩個得力的人來。」

  陳玄宏這才反應過來,裴仁軌肯定也是想到這個方法,但自己先開了口,被繞進去了,反倒成了他欠安西軍一個人情。

  裴仁軌已經轉身去翻自己的公文囊袋了,背對著他,擺出一副「我已經開始寫奏疏了你快去吧」的架勢。

  陳玄宏在心裡暗罵一聲文人心眼多,站起來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白慕唐正在門口站崗,見他出來,立刻喊來另一個鎮兵接替位置,自己跟在陳玄宏身後。

  恰好四兒在營中巡哨,從旁邊走過來,陳玄宏叫住他:「陳隊正,可否借一步說話。」

  四兒走過來,抱了個拳:「將軍有何吩咐?」

  陳玄宏把請求說了,要借安西軍的人護送信使去長安。

  四兒聽完沒有立刻答應,只說此事要請示裴副使,便轉身往安西軍營地方向去了。

  四兒回到安西軍營,把陳玄宏的意思說了一遍。

  裴霜戈想了想,說:「可以,你挑人去護送。」


  四兒回到使團營地,把白慕唐叫到跟前,說了任務。

  臨出發前,陳玄宏把白慕唐叫到一邊。

  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韘形佩(扳指),遞給白慕唐:「小兄弟,等到了長安,若得空,替我把這個送到我府上。不必多說什麼,只說是我捎回去的。」

  他說了一個詳細的門址,白慕唐沒有馬上接,而是扭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四兒。

  四兒點了點頭,白慕唐這才接過扳指,小心地收起。

  陳玄宏看在眼裡,微微一笑,並未說什麼。

  ……

  ……

  寧定縣南門的城門卒一早就被人發現死了一地。

  但昨夜連縣衙都被人血洗了,城門口再多幾具屍首,也算不得什麼稀罕事。

  沒有人想到,南門的漏網之魚在得知刺殺失敗後,天不亮就跑了。

  林縣令被臨時解了職,關在縣衙里等候發落,縣丞暫代其職。

  使團不願多留,次日便重新上路,只是這一回,安西軍在前,使團在後。

  兩日後,隊伍來到下一個縣城外紮營。

  裴霜戈和郭守安商定,只取糧草,不做停留,使團那邊也同意,前番在寧定縣赴宴吃出那麼大的事來,裴仁軌和陳玄宏此時聽見「接風」兩個字就頭疼。

  可交接完畢那縣令沒有走,說是縣城裡有一戶鄉紳,自稱是郭昕大都護的舊部,聽說安西軍從西域回來了,無論如何想見上一面。

  郭守安和裴霜戈對視一眼,兩人又驚又喜。

  自靈州出發以來,沿途官府接待大都是公事公辦,真正跟安西有舊的人,這還是頭一個。

  郭守安答應,說把人請到營地外來。

  晌午過後,郭守安、裴霜戈、李陽、范恆四人站在營地門口等著。

  遠處,一眾人從官道那邊過來。

  前頭有兩人抬著一頂軟轎,轎子走到離營門還有五十來步時,轎上坐著的老人忽然拍了拍轎槓,叫停了轎子。

  家人圍上去勸說,老人推開他們的手,自己從轎上下來,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一步一步朝營門挪了過來。

  他走得很慢,右腳向前邁一步,停住,拐杖撐穩了,左腳再慢慢跟上去。

  五十步的距離,他走了好一陣,有家人想跟上來扶,他回頭瞪了一眼,那人便不敢動了。

  四個安西軍的人就站在原地,誰也沒有上去扶。

  在安西,能活到這把年紀的老兵,你上前扶他,就是辱他。

  老人終於來到四人面前,他拄著拐杖站定,喘了好一會兒,等氣勻了才開口。

  「于闐鎮隊正楊大二,見過各位將帥。」

  「不知郭公可好?」

  沒有人回答,一時間,營門前的風都像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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