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言下之意

2026-08-26 21:37:44 作者: 鍵盤的悲哀
  范恆小心翼翼取出一小坨鴿子蛋大小的東西,用刀尖挑著舉到燈下看了看。

  然後他偏過頭,示意身後那個鎮兵把針線拿上來。

  那鎮兵一臉嫌棄的把東西遞過。

  百戰之兵都有點受不了,多看一眼,都覺得自己的肉在跟著疼。

  范恆不滿地看了他一眼,把針線接過來,蹲下身去,開始縫合傷口。

  那個夜襲者被綁在一根木棍上,嘴巴被一塊布堵著,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但當針尖刺入皮肉的時候,他整個人還是猛地繃緊了,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范恆喘著氣,眼睛泛紅,但語氣很溫和的說道:「放心,死不了。」

  針穿過皮肉,線跟著扯緊,那夜襲者隨著每一針抖一下,後來連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剩肚子在抽。

  「哦,對了,那碗湯是提神的,不是毒藥,你們怎麼一聽說有毒就全喝了?喝得那麼快,我還怕你們把碗吞下去。」

  「喝這麼多,後天都睡不著的……不過沒關係,喝多了就不會暈過去,這樣你們能好好感受一下我的手藝。」

  他總算縫完了,線頭打結的時候他用力一拉,那夜襲者的兩隻腳在地上輕輕蹭了幾下。

  范恆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汗。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牙將,對他笑了笑,那笑容和藹得讓人脊背發涼。

  「又到你了。」

  牙將拼命搖頭,整個身子抵在木棍上扭,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嗚咽,示意自己有話要說。

  范恆走過去,扯掉他嘴裡的布,牙將嚎了出來:「我說!我說就是了!求求你,給我們個痛……」

  范恆又把那塊布塞回了他嘴裡,還往裡懟了懟。

  他很不滿意牙將的表現:「急什麼,等我再弄一輪。」

  ……

  ……

  天亮後,范恆來到主帳。

  他甲冑已經脫了,衣服上的血痂一塊一塊的。

  但他好像完全不在乎,進了帳就一抱拳:「問出來了。」


  郭守安看到他那副樣子,牙疼似的咧了咧嘴:「你還能問不出來嗎?趕緊說,說完去把身上弄乾淨。」

  范恆給裴仁軌和陳玄宏行了個禮,然後一屁股坐下,開始說。

  「來人是魏博牙兵,之前潛藏在京城神策左軍里,快兩年了。這一趟出來,主要是為了殺守安和阿九,還有使團的正副使。」

  「昨夜來襲營地的共七十一人,和屍首數量對上了……那個領頭的是魏博衙內軍的一個牙將,大約對應咱們的旅帥。」

  李陽在旁邊冷笑了一聲:「才七十人,就敢來沖我們營地。」

  范恆繼續說道:「他們的消息都是從使團士兵那兒打聽來的,但不知道守安和阿九的去向,只以為他倆在營地里,沒想到跟著天使進了縣衙。」

  「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幹,他也不知道。」

  范恆都審不出的內容,那就是確實不知道。

  裴霜戈悄悄看了一眼裴仁軌和陳玄宏,然後開口道:「還能為什麼,我們死守西域數十年,如今千里歸唐,這是給天下人看的表率。消息傳出去,朝堂上再有人提安西舊事,那些還在觀望的藩鎮,說不定就回頭是岸了。」

  郭守安、李陽、范恆齊齊一愣。

  李陽問:「阿九,你意思是,河朔的藩鎮有自立之心?」

  裴霜戈說:「我在靈州時曾聽說,河朔三鎮自掌兵馬、財賦,節度使父子相襲,只是如今朝廷威勢正盛,他們在表面上還算安分罷了。」

  殺天子派出的遣勞使團,滅掉安西軍,就是打朝廷的臉,就是讓那些騎牆的藩鎮看看,大唐連自己的功臣都保不住。

  裴霜戈主動說出來,就是為了告訴裴仁軌和陳玄宏,安西兵歸唐是忠義所在,但不要試圖把我們當傻子。

  陳玄宏和裴仁軌顯得有些尷尬。

  裴霜戈見好就收,他轉過身來,面對兩人,語氣恢復了恭謹:「但他們沒想到,安西軍如此能打,營地沒拿下,城裡的人還被活捉了……敢問兩位天使,這賊人該如何處置?」

  只要朝廷不亂來,安西軍還是願意配合的。

  裴仁軌和陳玄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鬆了一口氣。


  兩人一個是皇帝身邊的正牌信使,一個是天子近衛的武官,立場天然一致。

  魏博牙兵刺殺天使,這種事不能大張旗鼓地宣揚。

  有些事不上稱,四兩不到,一旦捅破了,逼得撕破臉,雙方就必須大打出手。

  以如今大唐的財政,根本經不起一場內戰,至少現在還不行。

  朝廷里議和的風聲,其實並不是溫和派先提的。

  正好相反,是主戰派的人提出來的,因為只有先和吐蕃穩住西線,才能騰出手來,對內刮骨療傷。

  裴仁軌想了想,問:「賊人現在如何?」

  范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可能撐不過今晚了。」

  裴仁軌:「……」

  陳玄宏:「……」

  裴霜戈見狀,出言寬慰了一句:「反正該問的都問出來了,其餘的事,兩位上官商量著辦便是。安西軍是朝廷的安西軍,該是如何,便是如何。」

  裴仁軌點頭:「裴校尉說得是,我與陳郎將商議一下。」

  他和陳玄宏站起來,走到營帳門口,他猶豫了一下,像有什麼話想說又不好開口。

  裴霜戈已經朝帳外喊了一聲:「來人,通知陳四,帶三火去使團營地,護衛兩位大人。」

  裴仁軌如釋重負,朝裴霜戈拱了拱手,和陳玄宏一前一後出了帳。

  看著兩人走遠,郭守安問:「阿九,說的如此直白,妥嗎?」

  難得看到裴霜戈說話如此不客氣,郭守安有些不解。

  裴霜戈轉過手,對著三人說道:

  「我等千里歸來,不是潰兵也不是逃難,是為了有朝一日重鑄安西。」

  「朝廷有難,安西軍自當分憂,但你們切記,絕不可愚忠。」

  郭守安點頭:「這個我清楚,敢朝我們伸手的剁了爪子就是。」

  李陽:「上陣殺敵自是我等武人本分,阿九的意思是,小心那些不是愚蠢就是阿諛奉承之人。」

  裴霜戈沒有繼續解釋。

  他暗自嘆了一口氣,心想希望朝廷上的蠢人不要這麼多吧。

  范恆想起一件事,和郭守安說:「守安,你那個下人可不簡單,好好探一探他的底細。」

  然後他把那晚入城的經過說了一遍,郭守安聽完,點點頭:「知道了。」

  范恆說完,轉身就走了,留下一句:「我再去耍會,今晚我就不值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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