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仁軌一臉疲倦,坐在安西軍營帳里,身子搖搖晃晃,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
陳玄宏倒是在一邊呼呼大睡,他失血過多,被扶進營帳一躺下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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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倆人說什麼也不肯回使團營地休息。
人都是這樣,剛從險境裡出來的時候,會下意識往有安全感的人身邊靠。
他們選的是安西營帳。
裴霜戈心裡明白,這倆人是嚇著了,他也不說破,只讓人送了兩碗熱湯過來。
然後他和郭守安、李陽在營帳另一側商議,也沒避著他們。
李陽說:「夜襲之人應是軍伍出身,有斥候,有配合,懂戰陣,就是過於托大,幾十號人就敢來沖我們的營盤。」
郭守安想了一會兒:「興許是覺得我們這些從西域回來的都是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他們攻打縣衙的也就二十來人,整個縣衙值守的衙卒和曹吏,被他們殺了個精光,下手夠狠。」
李陽說:「賊人有些實力,所以更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正說著,營帳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慘叫。
「啊!!!」
「哇啊!!」
「嗚!!」
叫喊的人像是看到了惡鬼,然後被堵住了嘴,但聲音還是從鼻子裡擠了出來。
陳玄宏被吵得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裴仁軌原本已經快睡著了,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激靈,猛地坐直了身子。
裴霜戈皺了皺眉,對李陽說:「去跟范恆說一聲,輕點,別吵著兩位大人。」
裴仁軌連忙擺手:「不必不必,不打擾范旅帥做事,早些審出來也好,不把幕後之人揪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時,外面又傳來一聲慘叫。
這一聲比剛才更長,更瘮人。
郭守安聽得齜牙咧嘴,忍不住吐槽一句:「都回到大唐了,阿恆這毛病怎麼還改不了,實在不行就把賊人剁了算了,這天都快亮了還在折騰……」
三個人都是打老了仗的人,戰場上你死我活見的多了,誰也沒少補過刀。
但那是戰陣上的事,一刀下去就完了。
但范恆審訊時,總有這種持續性的,突破人忍受極限的動靜,確實讓人生理上不適。
裴仁軌被這一聲弄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忍住了。
裴霜戈看出他的不自在,帶著歉意說:「裴舍人莫怪,范恆小時候受了不少苦,所以……」
裴仁軌這會兒反正也睡不著了,乾脆往這邊湊了湊:「原來如此,不知他的過往,可否說給我聽聽?」
裴霜戈點了點頭,把范恆的過往一一道來。
范恆原本叫什麼,他自己都不知道。
安史之亂後,吐蕃趁機大舉東進,涼州、甘州、蘭州、河州、廓州等地相繼陷落,大片土地盡歸吐蕃。
原本在這些地方居住的漢人被擄掠為奴,男的充作苦力,女的淪為婢妾,孩童不是被殺死就是被帶走,能逃出來的百無其一。
二十年前,有一個漢人女子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孩童,一路逃到了疏勒鎮。
兩個人被值守烽燧的鎮兵發現時,那女子已經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身上沒什麼外傷,就是餓的,兩條腿腫得發亮,腳底的鞋早沒了,腳掌爛得能看見骨頭。
烽燧的火長從台上下來,蹲在女子面前看了看,他伸手想從她懷裡接過那個孩子。
那女子的眼神已經散了,兩隻手卻死死抓著孩子的手腕不放。
火長試了兩次都沒掰開,最後說了一句話。
「我是唐人。」
那女子才鬆開手,然後人就沒了氣息。
火長姓范,他後來成了范恆的義父。
那時候安西四鎮已經被吐蕃圍死,唐人在西域越來越少,鎮兵們大多家裡已經沒人了。
有人不願與胡人通婚,便慢慢流行起了收義子繼承軍籍。
范恆被范火長帶回了疏勒鎮,那會兒他像個傻子,不哭也不鬧,但也一句話不說,給他吃就吃,給他喝就喝,白天坐在門口看天,晚上躺在床上睜著眼,一睜就是半宿。
范火長也不知為什麼,還是收了他做義子。
也許是看他可憐,也許是想找個伴兒。
范恆便在疏勒鎮住下來,花了一年多才學會啊啊啊地發出聲音,又過了兩年,總算和常人無異,但還是不說話。
日常能在家幹些活,和鄰居點點頭,幫老范擦擦刀。
後來有一天,老范沒能回來。一個老鎮兵來到范恆家裡,從腰間取下一把橫刀,遞到他面前,問他想不想替老范報仇。
范恆那時才八九歲,又瘦又小,可那把橫刀,他硬是雙手接住了。
他看著刀柄上親手系上去的草繩,忽然就哭了出來。
「阿耶!!」
一夜間,他學會了說話。
再後來,他被帶到了龜茲,和裴霜戈他們一起,在都護府的東廂接受培養。
盧先生不知為什麼,單獨教了他一些審訊的技巧,還從書庫的角落裡翻出幾本書,讓他自己看。
從那時起,安西軍抓到的吐蕃活口,就鮮有撬不開嘴的了。
裴霜戈說到這裡,就沒有繼續往下說了。
裴仁軌聽到這裡,半天沒說話。
營帳外又遠遠飄來一聲不像人聲的嗚咽。
裴仁軌覺得好像也不是這麼刺耳了,他嘆了口氣,說了一句:「也是個苦命人。」
裴霜戈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范恆的事。
裴仁軌沉默了片刻,忽然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剛才裴校尉提到盧先生,這位盧先生,便是安西都護府的錄事參軍盧振州?」
裴霜戈點了點頭:「安西都護府錄事參軍盧振州,也是節帥府下第一文官。」
他說完這句就停住了,看起來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頭。
裴仁軌卻接著問:「原來如此……我倒是頭一回聽說有專門審訊的書籍,裴校尉可知書名?」
裴霜戈說:「書名叫《訊囚法》。」
裴仁軌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又想了想,好像從沒在哪部書志上見過這個名字,他接著問:「可知著者是誰?」
話音剛落,營帳外又傳來一聲慘叫。
這一聲比之前任何一聲都長,像是在配合接下來的回答。
「來俊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