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恆帶著一旅人走進城門。
雨勢比方才小了些,但街面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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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二十來歲的潑皮領著幾個跟班站在城門內側,遠遠看見王六,趕緊小跑過來,點頭哈腰:「哥,什麼時候來的?」
話剛說完,他看見了王六身後那百來個全副武裝的士兵。
潑皮的笑容僵在臉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縮著脖子退到一邊。
王六側過身子,低聲向范恆解釋:「范旅帥,這是我弟弟。」
范恆看都沒看那潑皮一眼:「快。」
王六連忙點頭,轉身對王銅蛋說:「現在,讓你的人去打聽一下,今晚縣令在哪兒接待客人。」
王銅蛋趕緊點頭,回身對著身後那幫人大聲吩咐了幾句。
那些人應了一聲,在巷口分作幾路,各自鑽進雨幕里不見了。
王六轉過身來,老老實實退到一旁,他看了一眼范恆身後的鎮兵,忽然愣住了。
范恆正站在原地等著,身後一百鎮兵排得整整齊齊,鴉雀無聲。
雨打在他們的身上,但沒有一個人動。
王六就這麼看著,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個地方的東西。
范恆見他愣著,問了一句:「怎麼了?」
王六緩緩吸了一口氣,說:「安西兵,不負虛名。」
范恆打量了他一眼:「你倒是個懂的。」
王六微微彎了彎腰,聲音已經恢復成溫溫吞吞的調子:「旅帥客氣了,郭家軍中出身,上下人等,多少懂些兵事。」
范恆不再說話,兩人就這麼站在雨中等著。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王銅蛋帶著人從巷子裡鑽出來,跑到王六身邊,踮起腳就要湊過去耳語。
王六瞪了他一眼:「直接說。」
王銅蛋連忙站直身子:「打聽清楚了,今晚縣令在縣衙內設宴,來的都是貴人。聽說菜備了三十多道,光廚子就從鄉下請了七八個。」
范恆打斷他:「帶路。」
王銅蛋連聲應是,轉身走在前面帶路。
眾人一路疾行,縣衙的大門出現在雨夜裡。
門前靜悄悄的,大門緊閉,石階上的血跡早被雨水沖得乾乾淨淨,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范恆回頭看了王銅蛋一眼:「確定嗎?」
王銅蛋連忙點頭:「這位將軍,小的不敢撒謊。」
范恆走近大門,伸手推了推。
門紋絲不動,門後像被什麼東西頂死了。
他退了幾步,低聲道:「上牆。」
三個鎮兵搭起人梯,兩個先上去,騎在牆頭上往下看。
院子裡黑呼呼的,只有後院方向有點點火光,牆頭上的人朝下面示意門後沒人。
范恆留下一支小隊守著正門,其餘人踩著人梯翻進了院內。
眾人落地後,范恆走在前面,往前向火光的位置走了十來步,就隱約傳來打鬥聲,他大聲喊了一句:「安西軍在此!」
過了兩息,一個聲音從那邊傳過來:「阿恆,這邊!」
是郭守安的聲音。
范恆提著刀就往那個方向衝過去,身後鎮兵自動散開,各自尋找掩體和位置,剩下的幾十人跟著他湧進後院。
范恆衝進後院的時候,一個提著刀的漢子正帶著最後三個人被幾個鎮兵圍在院牆邊上。
那漢子渾身是血,左臂中了一箭,手裡的刀還沒丟,但握刀的手在抖,背靠著牆,喘著粗氣。
裴霜戈看到范恆帶人進來,鬆了一口氣,然後說了句:「抓活的。」
隨著這句話,四周的鎮兵同時動了。
那漢子和三個牙兵還想自盡,但多打少尚且不是安西鎮兵的對手,如今人數上又被壓了一頭,他們連死都死不成。
牙將和三名牙兵被五花大綁,嘴裡塞了破布,押在廊下。
……
……
在一百鎮兵的護衛下,裴仁軌和陳玄宏連夜出城。
縣城裡到底還有沒有埋伏,沒人知道。
但在親眼見識了安西兵的戰力之後,裴仁軌和陳玄宏一致認為,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安西軍的大營。
什麼天使的架子,什麼朝廷的體面,在這個雨夜統統顧不上了。
林縣令也跟來了,沒有人叫他,也沒有人趕他,他就那麼跟在隊伍最後面,一路小跑著。
沒有馬匹也沒有轎子,眾人一路步行往北門趕去。
陳玄宏失血過多,人有些頭暈,一個鎮兵要扶他,被他擺手擋開了。
他自己站直身子,走到郭守安身邊,喘著氣說:「那日聽你說,你與裴校尉帶數十人全殲五百吐蕃精銳,我還有些不信。今夜親眼見了,才知道什麼叫百戰之士。」
裴仁軌也點了點頭,他的官袍上濺了泥漿,帽子早不知掉到哪裡去了。
「的確,我這一介不通武事的文人,也能看出兩位校尉和幾位安西兵之悍勇,國之銳士,當之無愧。」
郭守安笑了笑,他難得想謙虛幾句,話到嘴邊卻想不出合適的詞。
這時他目光正好瞥見和裴霜戈並排走著的朱邪意兒,靈機一動,說道:「其實還是朱姑娘的箭又快又准,若不是朱姑娘射傷了對方的弓手,又射中了後面進來的賊人,說不得我等就有大麻煩了。」
范恆在旁邊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然後趕緊閉嘴。
郭守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笑什麼?」
朱邪意兒轉過頭來,表情有些尷尬:「郭校尉,我姓朱邪……」
郭守安愣了一下,趕緊補救:「我知道,我說的就是滿磧姑娘,滿磧姑娘箭法好。」
朱邪意兒轉回頭去,哭笑不得。
裴霜戈在旁邊氣笑了:「滿磧姑娘還在靈州城外!」
郭守安一時語塞,然後鬼使神差蹦出一句:「都一樣,反正遲早都是你的人。」
朱邪意兒的臉刷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她加快腳步往前面走了幾步,離開了這尷尬的場面。
裴霜戈氣得不再理郭守安,閉嘴不說話。
范恆和幾個鎮兵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陳玄宏明智地轉移了話題:「那幾個人要好好審一審,務必問出主使之人……敢在路上截殺,還裡應外合,這不是一般亡命之徒能做的事。」
范恆聽到這話,忽的轉過頭來看向裴霜戈。
他臉上帶著的笑容,像一個懂事又勤快的鄰家少年:「阿九,老規矩?這幾個人交給我,我保證把該問的都問出來。」
他那笑容非常燦爛,但陳玄宏和裴仁軌卻莫名地打了個冷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