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雨夜

2026-08-26 21:37:43 作者: 鍵盤的悲哀
  雨從毛毛雨變成了小雨。

  武庫又叫甲仗庫,唐時縣一級及以上的地方官署都設有這樣的庫房,專儲兵器、甲冑和弓弩。

  選址和建造都有定規,首要防潮,次要防火。

  庫門一律用厚重木板打造,內外雙閂,平時必須有專人值守,十二個時辰不得離人。

  眾人穿過二堂,沿迴廊一路跑到武庫門前。

  開路的鎮兵用力推門,發現門沒有從裡面上閂。

  鎮兵低頭一看,門外的鐵鎖已經鏽成了一坨,他用刀柄用力一敲,鎖頭應聲而落,碎成幾塊掉在地上。

  接著,四個鎮兵同時用肩膀頂住門板,使出全力往前推。

  門軸發出一聲尖利刺耳的摩擦聲,緩緩開了。

  武庫是要害之地,邊境縣城的武庫更是重中之重。

  按律,值守人員需在內晝夜輪班,門軸需按時上油,鎖具也要每月檢修。

  裴仁軌就那麼盯著林縣令,林縣令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門推開後,眾人魚貫而入。

  一個鎮兵摸出火摺子,吹了幾口氣,點燃了武庫內唯一的一盞油燈。

  燈光照亮了武庫,也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裴仁軌舉著手,手指指著林縣令,低聲怒罵:「混蛋!」

  陳玄宏不顧傷勢,上前一腳踹在林縣令腿上,把他踹翻在地。

  林縣令痛得嗷了一聲,又趕緊爬起來,縮在牆根不敢動。

  偌大的武庫,數排鐵架子上空空蕩蕩。

  角落裡堆著幾面木盾,零星擺著十來把短刀。

  弩機一把也沒有,牆上掛著兩三把獵弓,弓梢粗細不一,弓臂彎度也不對,一看就是從獵戶手裡臨時征來充數假冒軍弓的。

  箭壺裡的箭矢倒是插得滿滿當當,但也不知道還有多少能用。

  外面的廝殺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裴霜戈低頭沉思。

  來人多少,不知道。


  城外安西部,有沒有來救人,有沒有發現自己一行人的危機,不知道。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武庫的牆足夠結實,窗口開在接近屋檐的高處。

  外面的雨不大不小,點不了大火。

  「原地固守,待人來援。」

  他迅速做出了決定:「來敵人數不明,貿然出去容易被伏。」

  「縣衙出了這麼大的事,瞞不住,一定會有人去尋援兵,只要扛到天明,必有轉機。」

  裴仁軌和陳玄宏對視一眼,眼下只能相信這幾個安西兵了。

  眾人正合力把剩下的那扇門推上,門板忽然晃了一下,轟然一聲朝外倒下去,門軸徹底斷了。

  陳玄宏用沒受傷的右手一把抓住林縣令,把他推到牆上。

  林縣令啊啊啊的叫著。

  陳玄宏的臉離林縣令不到一拳的距離:「武庫失修,甲仗空懸……你這顆腦袋,我看是不想要了。」

  林縣令聲音裡帶著哭腔:「天使……天使明察啊……平日武庫都是縣尉在管,下官……下官實在不知……」

  郭守安打斷了他們:「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還能動的都搭把手,把鐵架子推到門口,搭個拒馬。賊人去了宴廳找不見我們,必然一路追來,時間不多。」

  門既然已經倒了,走又不敢走,那就只能硬守。

  眾人合力把鐵架子拖過來,在入口處橫七豎八錯開推倒。

  鐵架子擋不住人,但能絆住腳。

  弓只有一把能用,裴霜戈正要遞給一個鎮兵,朱邪意兒忽然開口:「讓我來。」

  她看著他,又說了一句:「沙陀人可以不會走路,但不能不會騎馬和開弓。」

  裴霜戈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弓給她了。

  廝殺聲停了。

  外面安靜了片刻,然後傳來踢門、翻找、桌椅被掀倒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

  ……

  ……


  縣城北門。

  范恆領著一旅安西兵一路急行軍趕到城樓下,抬頭望去,城牆上幾個火把亮著光。

  他讓一個嗓門大的鎮兵上前叫門。

  鎮兵站到城門前,仰頭大喊:「城上的人聽著,我乃安西軍,營中有急事尋上官,速速開門!」

  城牆上有個人探出頭來往下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鎮兵又喊了一遍,這回那人連頭都沒探。

  范恆壓著火氣,自己上前一步,提高了聲音:「放個吊籃也行,我一人進去,只問幾句話就走。」

  城牆上依然沒有回應。

  范恆的臉色沉下來,他轉頭對身後的隊正說:「準備蟻附(攻城)。」

  就在這時,來路上響起馬蹄聲。

  范恆立刻下令:「等等,先去看來人是誰。」

  十名鎮兵同時轉身,抽刀在手。

  馬蹄聲由遠及近,很快一騎馬衝出來,馬上的人拼命揮手:「是我!別動手!」

  來人是王六,他一個人騎馬趕來。

  范恆這幾日行軍時見過他多次,知道他是郭家派來跟在郭守安身邊的僕人,但他出現在這裡,實在讓人意外。

  范恆喝道:「你來做什麼?」

  王六翻身下馬,腳還沒站穩就喘著氣說:「范旅帥,讓我來,我叫人開門。」

  范恆將信將疑地讓開位置。

  王六走到城牆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仰頭往上看。

  就在他仰頭的那一瞬間,范恆忽然發現王六像是變了一個人。

  「去通知城北王銅蛋,就說他哥來了。」

  城牆上那人明顯愣了一下。

  隔了好一會兒,才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又縮回去了。

  「再不去,誤了我的事,我殺你全家。」

  冰冷的陳述句語氣。

  城牆上那人似乎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轉身就跑。

  范恆站在王六身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這就行了?」

  王六轉過身來。

  就在他轉身的過程中,范恆看見他臉上的冰冷表情一點一點收回去,等他完全轉過來面向范恆時,已經是那副熟悉的老實憨厚樣子。

  王六拱了拱手:「回范旅帥,稍稍等會兒,應是行了。」

  大約過了半刻鐘,范恆有些不耐煩了,正要問老神在在站在雨里一動不動的王六,城牆上忽然傳來一個粗嗓門。

  「二哥?」

  王六抬頭,看著城樓上那個探出來的黑影,從鼻子裡應了一聲:「嗯。」

  城牆上緊接著傳來一記響亮的耳光聲,聲音之大連城牆下的安西兵們都聽得清清楚楚,跟著是一句破口大罵:「還不快開門!」

  城門緩緩打開了。

  范恆看著洞開的城門,又轉頭看著王六。

  像是第一次認識他。

  王六已經重新縮起了脖子,苦著臉,眼巴巴地看著他:「范旅帥,別看我了,快去找我家十六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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