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縣令說出那句話的瞬間,裴霜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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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菜沒上嗎?」
以林縣令今日的表現,菜有沒有上齊,他應該比廚子更清楚。
圓桌上原本坐著六人,林縣令坐在進門的上菜位,主位是裴仁軌,正對門口。
裴仁軌左手邊是陳玄宏,右手邊第一個是郭守安,再往右是裴霜戈,朱邪意兒坐在最下手的位置。
那廝役端著菜進來時,他走到林縣令旁邊時,有意無意往陳玄宏的方向靠,也就是裴霜戈和郭守安的斜對面。
就在那廝役刺向陳玄宏的剎那,裴霜戈已經動了。
郭守安的反應幾乎和裴霜戈同步。
盤子揚起的瞬間,他抬腿,對著飯桌就是一腳。
整張桌子被踹得撞向刺客,桌上的碗碟嘩啦啦滑下去砸了一地。
但終究慢了一線,匕首已經刺出去了。
萬幸的是,桌子撞歪了刺客的身形,匕首原本刺的是陳玄宏的脖子,被這一撞偏了寸許,刺進了左臂。
刺客強行穩住重心,拔出匕首就要下第二刀。
這時一隻酒杯飛來,正正砸在他臉上,碎瓷片劃開了他的眉骨,血順著眼睛淌下來。
他一痛之下又慢了半拍,然後在他的眼角余光中,一道刀光正在急速逼近,但他完全不擋,他拼著挨這一刀,也要把匕首刺進陳玄宏的身體。
這是真正的軍中死士,抱著必死的決心來的。
但那一刀太快了,刺客剛舉起匕首,刀光已從下往上,從他腹部一直劃到脖子,還順帶削掉了他握匕首的左手。
他甚至沒來得及慘叫,整個人往後重重摔在地上。
裴霜戈把刀頂在刺客胸前,確認他沒氣了,才轉過頭對朱邪意兒說了一句:「扔得好。」
酒杯是朱邪意兒扔的,她甚至在扔酒杯的同時已經向外閃身,順手一把推倒了還在發愣的林縣令,讓出了從側面出刀的位置給裴霜戈。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門外值守的四個安西鎮兵聽到動靜,提刀沖了進來。
與此同時,外面稍遠的地方也傳來了大喝和兵器撞擊的聲響,夾雜著幾聲慘叫。
陳玄宏這才來得及痛呼出聲,而裴仁軌還保持著夾菜的姿勢,筷子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林縣令從地上爬起來,摔得暈頭轉向,站在那裡看著上的屍體:「這……這……這……」
裴霜戈一把拉過林縣令:「武庫房離這裡遠不遠?」
林縣令人還沒緩過來,依舊結結巴巴地繼續「這這這」個不停。
裴霜戈給了他一耳光,但林縣令依舊懵著。
裴仁軌這時候回過神來了。
在皇帝身邊當了這麼多年差的人,見過的大場面不是林縣令這種七品縣令能比的。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臉一沉,對著林縣令喝了一聲:「問你武庫在哪裡!」
說來也怪,被裴霜戈扇了一耳光都沒清醒過來的林縣令,被上官這一吼,渾身一個激靈,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忽然被人從夢裡拽了出來。
他大喘了幾口氣,嘴唇哆嗦著說:「不遠,不遠……出了門往右拐,走到底就是……」
裴霜戈鬆開他的衣領:「帶路。」
又轉過頭對朱邪意兒說,「意兒姑娘,小心些。」
郭守安已經抽出了橫刀,站在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回頭冷冷道:「兩人開路,一人斷後,剩下一個護好正副使。」
四個鎮兵二話不說,三人提刀就出了門,其中一個抓著林縣令的後領把他拎出去帶路。
最後一人架起受傷的陳玄宏,陳玄宏咬著牙站起來,說了一個字:「走。」
裴霜戈向裴仁軌和陳玄宏說道:「裴舍人,陳郎將,得罪了,跟上。」
天空開始下起了毛毛細雨。
……
……
縣城外,安西軍營地外圍。
數十號人趁著夜色,悄悄摸到了距離營地數百步的位置。
一個穿著簡陋輕甲的漢子,眯著眼往營地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副將,沒有發現夜哨。」
那被稱為副將的漢子冷笑了一聲,他借著營地里的火光打量著前方的營盤。
幾個守衛正扎堆在一起,有說有笑,連兵器都沒拿在手裡。
「不愧是潰軍,連夜哨都不設,被人摸到這個距離還沒人發現。」
副將舉起手臂,往前用力一揮,「上。」
數十號人同時貓起身子,提著刀往營地摸過去。
營地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營門口那幾個守衛的臉了。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一個守衛好像看到了什麼,停下說笑,往這邊指了指,示意旁邊的人看。
副將騰地站起來,吼了一聲:「上!」
數十號人齊聲吶喊,沖向營門。
幾個守衛轉身就跑,夜襲者們追在身後湧進營盤,幾十人同時大喊。
「殺呀!」
「救命!」
「快跑啊!」
喊聲在營地里迴蕩。
但除了那幾個越跑越遠的守衛,營地里看不見任何人。
副將猛地剎住腳步:「停!」
數十號人硬生生收住了衝鋒的勢頭,喊殺聲戛然而止。
他們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茫然四顧。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一個接一個的人影從他們的來路上浮現出來,細細一數,竟有上百人。
這些人沉默地排成了橫隊,堵住了夜襲者們的退路。
與此同時,營盤深處也響起了腳步聲,更多的士兵從帳篷後面走了出來。
夜襲者們被包圍了。
副將忽然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們不可能提前知道有人夜襲,那就是自己這邊早被發現了,還被人悄悄摸到身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刀橫在身前:「一曹到四曹向後突圍,回魏博報信,能回幾個是幾個,把今天的事告訴衙內指揮使……其餘人,隨我斷後。」
幾十號人握著刀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副將忽然大吼一聲:「快!」
夜襲者中迅速分出約莫四十人,轉身朝來路狂奔而去。
但那些堵在退路上的安西鎮兵,並非他們過去碰到的水貨。
箭矢的破空聲,刀槍入肉的聲音,慘叫聲。
李陽臉色陰晴不定的看著包圍圈縮小。
他心裡萬分著急,不知道裴霜戈和郭守安怎樣了。
但如今留守的是他,不清楚外圍還有沒人埋伏,在斥候回來前,他不能動。
未明敵情,不動主力。
很快,范恆帶著幾個鎮兵回來了:「營盤到城門範圍沒有伏兵。」
李陽鬆了一口氣,連忙道:「啊恆,帶一旅人去城門處,想辦法進去,務必找到守安和阿九。」
范恆應下,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