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純看著下方的吐突承璀,陷入了沉思。
吐突承璀則一動不動,額頭貼著磚面。
良久,李純才緩緩開口:「朕的後院裡,有這麼多別人的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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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突承璀沒有抬頭,聲音從地面上傳來:「老臣有罪。」
李純輕輕吸了吸鼻子:「那你該當何罪?」
「臣,罪該萬死。」
李純莫名其妙地微微一笑,那笑意看起來有點嚇人。
「還萬死,你有幾條命?你是不是覺得,朕是心軟之人?」
吐突承璀的肩膀輕輕地地抖了一下。
只有很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怕了。
「臣,不敢。」
咋聽之下,他的聲音和方才沒有區別,古井無波。
李純看著他,開始數落:「還好,也就百人,但他們會鬧出什麼事,你心裡可有數?」
吐突承璀不語,保持著跪伏的姿勢。
李純抬起頭看向殿頂,像是在自言自語:「嘖,你說,會不會有人順勢推一把?這樣又能落了朕的面子,又能達到目的。」
他一邊思考,一邊往下說,視線在殿頂的樑柱之間游移。
「朕到底是該保你呢,還是該保那些人?」
「是賭他們沒事呢,還是指望那百來人都是廢物?」
寢殿中陷入令人心悸的寂靜。
李純忽然身體前傾,對著吐突承璀手一伸,手掌攤開:「拿來。」
吐突承璀長出一口氣。
這口氣憋了很久,他緩緩直起身,從懷裡摸出一根馬鞭,雙手捧著,膝行過去。
李純看著那根馬鞭,嘲諷道:「都準備好了嘛,你是真覺得,沒了你,朕就拿朝堂上的人沒辦法了?」
吐突承璀將馬鞭舉過頭頂,頭重新埋下去:「老奴不敢。」
李純接過馬鞭,在手裡掂了掂,嘆了口氣:「這都自稱老奴了,不說『臣』了。」
他站起來,高高舉起馬鞭,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吐突承璀的脊背狠狠抽了下去。
馬鞭劃破空氣,帶起一陣清脆的鞭花響。
「啪!」
吐突承璀面不改色,像是被抽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李純抽了幾下,停下,看著官服被抽爛的吐突承璀,又嘖了一聲:「你是真傻,還是假蠢?」
吐突承璀猛然醒悟過來,趕緊磕頭:「是老奴愚鈍。」
李純點點頭,重新舉起馬鞭。
這一鞭落下時,吐突承璀的慘叫聲傳出去老遠。
門外稍遠些的迴廊下,幾個宮女和小宦官縮著脖子擠在一處,被那一聲接一聲的慘叫嚇得渾身直抖。
有個年紀小的宮女嚇得捂著耳朵蹲下,被旁邊的老宦官一把拽起來,狠狠瞪了她一眼。
很快,吐突承璀被聖上差點抽死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皇宮。
然後該知道的大臣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
但至少明面上,沒人知道吐突承璀為什麼被抽。
三天後,長安城西北方向兩百里處,棗社驛。
這是一個大站,三進的院子,東西兩排馬廄,最多時能容下上百匹驛馬和往來官吏。
此刻院子裡橫七豎八倒著二十多具屍體,血流了一地。
幾個穿輕甲的人正蹲在屍體中間,挨個翻看,不時補上一刀。
驛長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手裡端著一碗冒熱氣的熟水,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幹活。
他約莫二十來歲,穿著一身嶄新的皂色公服。
驛長朝院子後頭努了努嘴,「驛站後方有個大坑,丟進去埋了吧。」
一個頭領模樣的人走過來坐在他對面。
他坐下時不偏不倚,剛好擋住了驛長的視線。
驛長看著他,不明所以。
頭領開口了:「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幫我們?你有什麼目的?」
驛長放下碗,驚訝地看著他:「你管我什麼人,此地有床宿,有食物,還能幫你們掩蓋行蹤,還不夠?」
頭領盯著他,他的手放在刀柄上,周圍幾個正在補刀的人看到頭領的動作,陸續停了手,慢慢圍了過來。
驛長看了他們一眼,又看回頭領:「放心,若是縣衙來人,我應付得來,上官們都認得我,沒人會多問。」
頭領把手從刀柄上鬆開:「你也放心,我不會殺你,我只是好奇罷了。」
驛長不屑地笑了笑:「此事之後,他日戰場若再見,我可不會留情,該砍你照樣砍你。」
頭領的手又抓住了刀柄,周圍幾人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驛長看著頭領的手,肆無忌憚的繼續刺激他:「怎麼,這就忍不住了?」
頭領舉起另一隻手,示意身後的人退下。
那幾人猶豫了一瞬,退回了屍體旁邊。
頭領想了想,似笑非笑地看著驛長,慢慢說道:「我當是什麼人,原來如此……你後面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
驛長搖頭:「問這麼多有何用?做好你的事罷。」
頭領見他咬死了不鬆口,換了個問題:「既然早就知道我們在神策軍中,何不早點告發?」
驛長翻了個白眼:「不用探我話。」
頭領認真察看他的表情:「出長安後能找來這麼多馬,還是個驛長,見血不慌……」
驛長打斷他,「別猜了,你猜不到。」
他指著那堆屍體:「驛卒都被你們殺完了,你們自己動手收拾收拾地方。否則這會縣衙來人的話,還不被這血氣嚇走。」
頭領依舊坐著:「那就一起砍了。」
驛長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極蠢的話。
他看著頭領,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沒腦子,還要在這住個兩三天呢」
「砍了縣衙的人,好等大軍來圍剿?」
頭領沉默了。
驛長起身往後院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指了指灶房的方向:「對了,灶房鍋里有吃的,自己盛,碗不夠的話,自己想辦法。」
「吃完了記得洗,我這人手不夠。」
過了一陣,驛站里陸陸續續進來近百人。
幾輛木車被推進院子,車板上堆滿了甲冑和兵器。
只是那些甲冑以輕甲居多,刀也是民間遊俠慣用的刀,比軍中橫刀短一截。
幾個人上前掀開油布,把甲冑和刀一件一件卸下來。
一個手下走過來,站在頭領身側說著什麼
頭領用一種不屑的語氣說道:「足夠了,一個沖陣就能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