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之日,天色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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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州城城門外,范希朝率經略軍一干將校早早便到了。
不多時,王晃和盧保也帶著幾個神策軍親隨策馬而來。
兩邊的人站在官道旁,陣仗不算大,但禮數周全。
幾輛馱車從城門裡趕出來,車上蓋著大塊油布,鼓鼓囊囊的,看不出裝了什麼。
十幾名鎮兵全副武裝,騎著從沙陀部化緣來的戰馬,兩人一組拱衛在馱車兩側。
范希朝正和王晃說著話,看見那幾輛馱車,目光停在上面,向郭守安和裴霜戈問道:「那些是啥?」
王晃和盧保也被這話頭勾了過來,齊齊看向馱車。
郭守安正要開口,裴霜戈已經搶先一步,拱了拱手說:「回范節帥,都是安西軍的一些家底,捨不得丟,也算是一點念想。」
范希朝又看了那幾輛馱車一眼,點了點頭,說了句:「都不容易。」
遠處,迎勞使團的隊伍也正從城裡行來。
范希朝朝裴霜戈和郭守安拱了拱手,說了聲「路上保重」,便過去和使團的人打招呼了。
待范希朝走遠,王晃朝盧保偏了偏頭。
盧保轉身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大布袋子,單手拎著遞過來。
王晃雙手接過,又雙手遞到裴霜戈面前,說:「一點點心意,不要推辭,對於安西軍,王某打心底佩服。」
裴霜戈雙手接過,袋子入手的那一刻,他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好在他反應快,暗暗加了把勁才穩住。
他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吃了一驚,沒想到這麼重。
他不由得重新審視了面前這兩個神策軍的軍官。
史書上說神策軍後期腐化不堪,可眼前這兩個人,一個精明一個木訥,但手上的力氣做不了假。
郭守安朝一直站在旁邊的王六喊了一句,把袋子往他手裡一塞,說:「放到中間那輛車上。」
王六連聲應是,艱難地扛著袋子往馱車那邊去了,郭守安又隨手點了兩個鎮兵跟上去看著。
王晃看著王六的背影走遠,忽然開口:「剛才那位,不是安西軍的人吧?」
郭守安嘆了口氣:「就這麼明顯嗎?」
裴霜戈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吩咐他的時候再自然一點,人家就看不出來了。」
王晃呵呵一笑,也不兜圈子:「這是郭家派來的人吧?」
郭守安險些破防:「我現在是真的有點怕回長安了,怎麼個頂個的都是人精。」
王晃收起笑容,正色道:「郭校尉,裴校尉,王某在京城中還認得幾個過命的朋友。雖不是什麼大人物,都是些市井裡的粗人,但市井之中自有市井的門道。」
「有時候,三教九流中傳的閒話,說不得比衙門裡的公文還快上幾分。」
他報了幾個名字和幾條街巷的地址,又伸手從腰間摸出半塊小小的玉石,遞給裴霜戈。
裴霜戈接過玉石,正色道:「王軍使,這份情誼,安西軍記下了。」
王晃立刻換回那副精明的笑臉,擺了擺手說:「不要客氣,王某也是看好兩位,日後必然大展鵬圖,提前燒好灶罷了。」
盧保一直站在旁邊沒出聲,這時候忽然插話:「裴校尉,你我那一場比試,將來可一定要補上。」
他這麼一打岔,把王晃好不容易鋪墊好的氣氛弄翻了。
王晃哭笑不得,對盧保說:「你真是……真是……」
裴霜戈一笑,替他把話說完了:「真是和郭校尉坐一桌的。」
郭守安聽到了,指了指裴霜戈,意思是「你又拿我開涮」。
盧保還沒反應過來,又一本正經地朝郭守安拱了拱手,說:「郭校尉若是也有興致,到時候一起比。」
郭守安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
……
使團有自己的護衛,約六十人,由陳將軍親自統帶。
陳玄宏找到郭守安商量行軍事宜,約定使團在前,安西軍在後,中間隔半里。
夜間紮營各扎各的,哨位互相照應。
郭守安和裴霜戈對此沒有異議。
隊伍上路之後,官道上的行人反應各不相同。
大多數人都顯得很害怕,遠遠看見旗號就躲到田埂上去了。
也有一些膽子大的商販,敢跟當兵的做點買賣。
使團的護衛不時有人離隊,跟路邊的商販買些酒水。
反觀安西軍這邊,全程按照正經行軍走,根本不帶搭理路邊的人。
若是行商走得近了,巡邏的騎兵便會策馬過去,把人趕走。
安西軍每日保持二十騎巡邏,前出兩里,後置一里,左右各半里。
沒有因為是回京路上就放鬆警惕,雖然都未著甲,但人人都掛著橫刀。
一路上,郭守安和裴霜戈時不時被輪流叫到使團的車隊中問話。
裴仁軌和陳玄宏對安西都護府這幾十年來的戰事格外感興趣,問得極細。
郭守安和裴霜戈都一一回答,能說的都說,有些細節不願意多講,便用一兩句話帶過去。
他們也不追問,只是讓人記下來。
朱邪意兒在隊伍里,身份有些特殊。
她不是歸唐軍的正式人員,但家眷們都把她當自己人,婦人們教她怎麼用漢人的髮簪盤頭髮,怎麼用針線補衣裳。
朱邪意兒學得快,沒幾天就能把頭髮盤得和漢家婦人一模一樣,只是走路的步子還是帶著沙陀人的那種大跨步,偶爾走快了會踩到裙擺。
她和裴霜戈沒有太多單獨說話的機會,但偶爾在隊列里相遇,已經能很自然地聊上幾句。
隊伍越往南走,周圍的景象越不一樣。
地勢開始起伏,不再是靈州那種一望無際的平地。
路兩邊開始有整齊的農田,莊稼收了,地里留著稻茬。
村落越來越密,每走幾里就能看到一個村子,雞犬相聞,炊煙裊裊。
安西兵們看著這些景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個鎮兵騎著馬走了很久,一直盯著路邊的稻田看。
看了半天,忽然指著田裡的稻茬問路邊一個老農:「老丈,那是什麼?」
老農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個傻子。
然後說那是收了稻子剩下的根。
鎮兵「哦」了一聲,騎在馬上又回頭看了好幾眼,回到隊伍時和別的鎮兵說:「原來稻子是長這樣的」。
很多安西兵生在龜茲,長在龜茲,從沒見過內地的農田。
龜茲城外只有戈壁和沙地,大多數時候只能吃青稞。
如今親眼看到了稻田,親手摸到了稻茬,才真正覺得自己是回到了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