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禮貌,裴霜戈沒有全程一言不發。
他走幾步便問一句,這片草場冬天能存多少草料,受傷的部眾恢復得如何,有沒有需要他出面跟經略軍協調的事。
朱邪意兒走在他身側略前的位置,偶爾應一聲「都好」「不用」。
她有些微微走神,手裡捏著一根草莖,走幾步扯掉一點,再走幾步又扯掉一點。
沙陀部圈了一大塊水草豐盈的地方,上千個帳篷散落在草場上,一個帳篷便是一戶人家。
馬匹大多拴在帳篷前,有幾匹被半大孩子牽著在草地上溜達。
朱邪意兒帶著裴霜戈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看,相中了哪匹馬,便讓帳篷里的人跟著過來。
大部分沙陀人二話不說就去解韁繩,臉上還帶著喜色。
那些馬沒有被選上的,有人追著朱邪意兒一路走一路說,表情委屈得很,雙手比比劃劃,大概是說自家的馬也不差,怎麼就不看一眼。
也有幾個年輕男子站在帳篷邊上,遠遠看著裴霜戈,目光又羨又酸。
裴霜戈被這些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偏偏沒法開口。
他總不能站到草場中間大聲宣布:我沒有睡你們的白月光。
雖然沙陀部最明亮的那輪月亮,長得確實好看。
裴霜戈甩了甩頭,把那天夜裡一些不該記住的東西從腦子裡甩了出去。
再想下去,要起立了。
繞著草場走了半日,勉強選了五十匹可充作戰馬的坐騎。
裴霜戈在心裡默算,加上營里剩下的那些還能用的馱馬,夠用了,總不能把人家的好馬全牽走。
那些還在帳篷門口等著挑馬的沙陀人,見裴霜戈停了腳步,紛紛露出失望的神情,嘴裡說著聽不懂的突厥話。
裴霜戈朝他們拱了拱手,便和朱邪意兒往回走,身後跟著一長串牽馬的沙陀人。
到了汗帳前,裴霜戈對朱邪盡忠抱拳道:「裴某謝過朱邪首領。」
朱邪盡忠連連擺手:「裴副使莫要說這些。沒有安西軍,朱邪盡忠的人頭怕是已經掛在吐蕃人的馬脖子上了。幾匹馬算什麼。」
說著便招呼人去幫忙趕馬,幾十匹馬單靠裴霜戈這幾個人,確實不好帶回去。
兩人又聊了幾句路上的安排,裴霜戈便告辭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幾個跟來的鎮兵,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們倒是清閒。」
一個鎮兵嬉皮笑臉地湊上來:「九帥,兄弟們以為你不讓我們跟著嘛。」
非戰之時,安西軍中沒有那麼嚴格的上下尊卑,偶爾也會開開玩笑。
裴霜戈翻了個白眼,又好氣又好笑:「你們等著,遲早挨個打軍棍。」
眾鎮兵嘻嘻哈哈地不當回事,和沙陀人一起上馬,趕著馬群朝靈州城的方向出發了。
裴霜戈坐在馬上走在前列,馬匹慢悠悠地踱著步子。
身後忽然傳來跑步聲,有人從沙陀營地那邊追了上來。
他勒住馬,以為是朱邪盡忠派人來交代什麼事,一襲身影跑到馬前停住,他定睛一看,是朱邪意兒。
她跑得氣喘吁吁:「裴副使留步,意兒有話要說。」
裴霜戈點了點頭。
朱邪意兒喘勻了氣,然後低著頭,眼睛斜斜地看著地面,好一會才鼓起勇氣說道:
「意兒也想去長安看看,可否讓意兒隨安西軍一同出發?」
身後隱約傳來鎮兵和沙陀人的怪叫,這幫傢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落後了一大截。
他在心裡給那幾個鎮兵挨個記了一遍軍棍,然後他覺得自己騎在馬上跟人說話有些失禮,便翻身下馬。
就在他雙腳落地的瞬間,身後沙陀人的怪叫更大聲了,鎮兵們聽不懂也跟著起鬨。
朱邪意兒也在這一刻,驚喜地抬頭看著裴霜戈。
太陽正從西邊往下沉,光線斜斜地照過來,落在她臉上。
草原上的風沙和日頭把她的皮膚磨得不算細膩,可也掩蓋不住她的美麗。
那些粗糲在金色的光線里反而像鍍了一層光。
裴霜戈在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
她追上來,她攔在馬前,是沙陀女子特有的求愛方式。
他沒有繞開,他翻身下馬,在沙陀人的規矩里,這套動作就是答應了。
身後那幾十個拼命怪叫的沙陀人,歡呼的就是這個。
裴霜戈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做才好……
他不是話本里那些遲鈍的傻子。
捫心自問,朱邪意兒很合他的眼緣。
但也正因為心中有這份意動,他更不敢把她拉進來。
這幾日的事情,讓他有了一絲警覺。
尚未出發去長安,水底的暗流已經開始翻湧了。
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把她扯進這攤渾水裡。
朱邪意兒很快也反應過來。
她看到了裴霜戈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錯愕。
「霜戈哥哥,意兒不是不知輕重的人,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
她不再叫裴副使了,話已說開,她索性把心裡想的全倒了出來。
「我懂唐文,會書寫,我不光能做女人能做的事,我還能做別人幫不了你的事。」
她停了一下。
「你肯勒馬,下馬,就足夠了,我只求能常伴在你左右,終有一日,你會覺得我配得上你。」
遠處,朱邪滿磧遠遠地看著姐姐的背影。
她又高興又難過,又羨慕又激動。
馬隊回到安西軍營時,營地里的家眷房中,多了一個人。
朱邪意兒。
……
……
同一時間,長安,大明宮寢殿。
左監門將軍、左神策護軍中尉,也是憲宗最信任的內常侍,吐突承璀正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
他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李純坐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奏章正看著,他看都沒有看一眼跪在地上的那個人。
「你是說,有整整一百人,不見了?」
他又重複了問了一遍:
「一百個人,忽然沒了?」
吐突承璀的聲音古井無波:「臣該死,未能及時發現河朔三鎮早年間安插進神策軍的釘子。」
李純哦了一聲,然後等他往下說。
「陛下連平三鎮,威震天下。河北諸鎮表面恭順,實則日夜不安,他們怕陛下下一個要動的,就是他們,所以才放下了這些暗子。」
吐突承璀稍稍抬起了頭,但眼睛依舊不敢看天子。
「這些釘子安插在神策軍中,平日裡操練、當值、領餉,與尋常軍士無異。原本這些人,怕是有其他用處。」
李純這才看向他:「哦?你的意思是,如今有更令他們擔憂的事發生了,才不惜暴露這些藏了多年的釘子,也要趕去除了?」
吐突承璀重新低下頭,額頭再次觸地:「正是如此,臣已派人沿著他們撤離的方向追查,但這些人藏身禁軍多年,手段極其老練,追出長安城外三十里,蹤跡便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