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往事

2026-08-26 21:35:30 作者: 鍵盤的悲哀
  陳玄宏聽到隨團士兵回報說裴霜戈不願赴宴時,明顯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轉頭去看郭守安。

  郭守安表情顯得很正常:「陳郎將不必介意,裴校尉與在下歷來如此。自我兩升為隊正之日起,一人外出,必有一人留守。」

  陳玄宏聽完,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連連點頭:「原來如此!是極,是有此軍律……左千牛衛多年未曾上陣,慚愧慚愧。」

  花花轎子眾人抬,王晃拿起酒壺站了起來,給陳玄宏和郭守安倒酒。

  他笑著說:「陳郎將此話不妥,左千牛衛常伴聖人左右,那是我們能比的?多少兒郎做夢都想掛上千牛備身的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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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陳玄宏方才那句自謙托住,帶著點奉承的說道:「若非名門子弟且武藝嫻熟者,如何能踏入這個門檻?」

  盧保是被王晃硬拉來的,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陳玄宏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主動朝他舉杯:「盧校尉是哪裡人士?」

  盧保有點不自在,就沒多想,隨口答道:「范陽。」

  郭守安和陳玄宏同時開口:「范陽盧氏?」

  你一個范陽盧氏的人,來神策軍?想幹嘛?

  盧保這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他尷尬地點了點頭,不再言語,趕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王晃心思快,立刻轉移話題:「來來來,我借花獻佛,敬陳郎將和郭校尉……盧保別愣著,倒酒啊。」

  盧保被他一點,趕緊站起來倒酒,算是把方才的尷尬遮了過去。

  眾人喝完一輪,夾菜開吃。

  聊了一會,陳玄宏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隨口問了一句:「方才聽郭校尉的意思,你和裴校尉早些時候是一起從火長做起的?」

  郭守安楞了一下,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發現桌上三個人都在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抱歉,方才想起些往事,冷落了大家。我自罰一杯。」

  說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陳玄宏呵呵一笑:「無妨,看來郭校尉往事精彩,也是性情中人。本官倒有些嚮往了,可否講述一二?」

  郭守安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講述。

  「自三十年前河西走廊被吐蕃封鎖之後,都護府就開始挑選良家唐人子弟,集中入府學。教兵法、陣型、識字、算術,也教刀馬弓弩。」

  「我被叔父送入府學那年六歲,阿九和我同年……哦,裴校尉外號叫阿九,因為那一批同期兄弟里,他是第九個被送進來的。」

  「十六歲那年,我們同時出師,被編入鎮兵。彼時龜茲和疏勒還在,于闐和焉耆兩鎮剛失。」

  「大都護一直把我們兩個人放在同一隊裡,從鎮兵砍到火長,又從火長做到伍長,再到旅帥,都是拿命換的。」

  陳玄宏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安西軍律一以貫之,勛功格似乎有規定,無大功者不得晉升旅帥。」

  郭守安有些意外,天子身邊的禁軍將領,居然知道安西軍的勛功格條例。

  他不由得多看了陳玄宏一眼。

  「確實如此,去歲疏勒鎮陷落之後,吐蕃人日夜不停地攻打龜茲外圍的烽燧。我和阿九各領數十人,趁夜包抄,全滅了一整個東岱的暗軍,計此軍功便一同提了旅帥。」

  王晃和盧保的臉色同時變了。

  陳玄宏似乎沒有完全聽懂,側過頭去看王晃。

  王晃趕緊低聲解釋:「吐蕃東岱,意為千戶。吐蕃舉國一共就六十一個東岱……暗軍是吐蕃精銳中的精銳,數十人中方可挑一,一個東岱只有五百暗軍。」

  陳玄宏驚訝的看向郭守安,聲音沒控制住,提高了些,「數十人對五百精銳,全滅?」

  郭守安苦笑了一下:「可那又怎樣,那一夜,只有十數人活著回來。我也差點命喪當場……是阿九和蕭謙輪流背著我,把我扛回了龜茲城。」

  說到這裡,他獨自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蕭謙這個名字不在生還者的名冊上。

  陳玄宏舉起酒杯:「好!好一個安西軍!來,敬安西全軍將士!」

  郭守安端起杯子,回了一禮。


  盧保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們同期共有幾人?都回來了嗎?」

  王晃臉上一尷,恨不得去捂他的嘴。

  郭守安示意不介意:「王軍使無妨。」

  他輕輕說道:「我們同期二十人,如今僅餘四人回到大唐。」

  郭守安舉起空杯子看了看,酒意已經上頭。

  「在龜茲,何曾喝過如此美酒。」

  他把杯子放到鼻子前,深深聞了一下:「有時候清理吐蕃人的營地,從輜重里搜到幾囊青稞酒,拿回軍營時都不捨得喝。阿九不知從哪裡看來的方法,說是受傷之後用酒清洗傷口,可以抵禦風邪。」

  「後來發現確實有用,自那以後,大都護也只有逢年過節才會抿上那麼一小口。」

  說到這裡,他眼眶已經濕了。

  他不顧桌上三人的目光,一把抓過酒壺站起,給自己面前那隻空杯斟滿。

  轉過身,面朝龜茲的方向雙手捧杯,緩緩將酒橫著傾灑在地上。

  盧保只覺得胸口有一塊巨石壓著,只覺一腔沸騰的血氣撞上心頭,恨不得此刻提刀上陣去砍幾個吐蕃人。

  陳玄宏忽然抬手輕輕拍在桌上。

  他站起身來,臉上已全無酒色:「自古兵家,最重者非勝敗,乃肝膽。以數十人敢沖五百之陣,這是膽!同袍輪番背負重傷手足回城下,這是肝!今夜這席酒,陳某這輩子都不會忘!」

  郭守安朝他抱拳,但沒有再說話,因為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王晃趕緊站起來朝門外招呼:「來人!再拿些酒來!」

  酒家又端了幾壇酒進來。

  陳玄宏連續拍開酒罈,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壇:「來,今夜,不醉無歸!」

  ……

  ……

  深夜,賓主盡歡後,郭守安正安排使團士兵和神策軍送爛醉如泥的陳玄宏、王晃、盧保回去。

  臨行前,郭守安搖搖晃晃,有些站不穩,但還是強撐著叫來掌柜:「你這還有多少酒?全都給我送到城北軍營去,菜也多備一點。」

  「要多少?能送多少是多少!」

  說畢,他指著那個抬陳玄宏的使團士兵說:

  「來,那個誰,把帳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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