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試探

2026-08-26 21:35:29 作者: 鍵盤的悲哀
  盧保來到後,說出了自己的來意,裴霜戈頗有些哭笑不得。

  他是來請教怎麼練兵的。

  因為白天武演時盧保衝到台子邊上喊停神策軍士兵,郭守安心裡對他改觀不少。

  於是,一個神策軍校尉,在安西軍的營房裡過了一夜……

  次日清晨,裴霜戈起來時,郭守安和盧保已經在校場邊上坐著了。

  兩人還在說著昨夜沒說完的話題。

  裴霜戈沒打擾他們,獨自出了營門。

  ……

  ……

  驛館門口的守衛早已得了吩咐,見他過來,直接引他入內。

  裴仁軌年三十八,在通事舍人這個位置上不算老,但也不算年輕。

  他穿著常服,見裴霜戈進來,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態度平易近人,有一種長輩見晚輩的隨意。

  裴仁軌指了指桌上的茶碗,帶著幾分歉意的說道:「這是長安帶來的茶,嘗嘗看習不習慣,只是如今受地所限,未能準備湯飲,慚愧慚愧。」

  中唐時期,稍微有點地位的人待客,正式的禮數是一茶一湯。

  茶是主食,湯是用藥材熬的飲品。

  裴霜戈坐下,禮貌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鹽的鹹味和姜的辛辣同時湧上來。

  他不動聲色地把茶碗放回案上。

  真難喝……

  裴仁軌呵呵笑了一聲,並未見怪:「看來裴校尉喝不習慣,無妨,我讓人換熟水。」

  他叫來下人,低聲吩咐了一句,片刻後一碗白開水端了上來。

  裴霜戈暗暗心驚,他方才只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裴仁軌就已經看出了他不喜歡。

  難怪能在皇帝身邊當上傳聲筒,這人觀顏察色的本事果然厲害。

  下人退出去之後,裴霜戈謝過,然後閉上嘴,安靜地坐在那裡等。

  他反正不急,對方請他過來,肯定有事要問,等著就是。

  裴仁軌也不急。


  他先是問了一些安西的往事,民生也問,兵事也問,行軍也問。

  裴霜戈一一回答,裴仁軌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中間偶爾插一兩句話,大多是「原來如此」或「這倒是不易」,然後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聊了小半個時辰,安西的事問得差不多了。

  裴仁軌很突然話鋒一轉,問了一句:「裴校尉家中長輩,可有提起祖上是河東裴氏的哪一支?」

  來了。

  裴霜戈搖頭:「家父早年也是鎮兵,從未提起祖上過往,六歲時父親就死在吐蕃人刀下,什麼也沒留下。」

  他說到這裡時雙眼發紅,不再說話。

  對於這具身體的父親,他說不清自己有多少屬於私人記憶的悲傷。

  那個沉默寡言的老鎮兵死的時候他才六歲,但安西兵都是他的親人,每一個死在安西的人都是他的手足。

  這份感情是真的。

  裴仁軌不經意地看了他幾眼,似乎在確認他難過的真偽,然後就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轉而說起軍籍的事。

  因為詔書里提到了賜勛三轉,兵部需要核驗名冊,讓安西軍把軍籍簿準備好,入京時一併帶去。

  裴霜戈應下,又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便起身告辭。

  裴仁軌送他到門口:「裴校尉,他日到了長安,務必到鄙府再聚,屆時茶湯奉上,以補今日禮數不周。」

  裴霜戈不接這個話,只是拱手道了句「裴舍人留步」,轉身出了驛館。

  裴仁軌回到單房,吩咐下人不要打擾,關上門,磨墨寫信。

  「臣仁軌謹奏:臣至靈州,已宣詔書。安西殘部與沙陀部眾皆北面謝恩,感激涕零。安西軍駐於城西北隅神策舊營,臣入營撫問,觀其士卒雖傷殘過半,然軍紀整肅,上下和睦,百戰之氣未減。」

  「此部雖以郭守安為正使,然臣細觀,凡軍中決策、對外往來,多出副使裴霜戈之手。每有要事相商,郭守安必先顧視霜戈,待其表態而後行。以常理而言,正副倒置乃軍中大忌,然此二人相處甚洽,毫無猜忌。守安性情直爽,對霜戈言聽計從,從未以喧賓奪主為意。」


  他停下來想了想,又繼續往下寫。

  「臣私下詢問營中舊卒,皆答非所問,後又尋一卸甲輔兵,才言自龜茲東歸以來,一路大小事務皆由霜戈主導,守安副之,已成慣例。由此觀之,安西殘部雖止五百人,然同歷生死、共經患難,上下齊心如一體,外人恐難分化離間。」

  寫到這裡,他再次停下筆,想起了剛才和裴霜戈談話時對方那滴水不漏的回答。

  問起祖上,只說父親是戍卒,六歲戰死,其餘一概不知。

  他觀裴霜戈言行舉止,談吐間頗涉書史,用詞造句比一般軍戶子弟不知強了多少,通曉兵法更不必說。

  這樣的人,說是尋常鎮兵之子,裴仁軌是不太信的。

  但安西陷沒多年,舊檔盡失,他也沒辦法核實。

  查無實據的事,寫在奏章里就是妄加揣測,他想了想,覺得還是如實寫上。

  「至於二人來歷,郭守安自稱為故大都護郭昕從子,自幼在都護府中長大,此說尚無矛盾。裴霜戈則只言父為安西戍卒,戰死於任上,其餘家世一概不提。臣觀其言行舉止,頗涉書史,通曉兵法,不似尋常軍戶子弟。唯安西陷沒多年,舊檔盡失,一時無從核實。擬於入京途中再作探察,若有後續,另疏奏聞。」

  他放下筆,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折好,封蠟,叫來親隨讓他立即送往長安。

  ……

  ……

  裴霜戈回到軍營時,郭守安和盧保都不在。

  問過門口的鎮兵,說兩人去了神策軍城外的軍營,到現在還沒回來。

  一直到下午,一個隨團的士兵過來傳信,說今夜迎勞副使陳玄宏做東,在城中擺下酒席,宴請神策軍王晃和安西軍正副使,郭校尉已經從城外直接過去了,特來請裴校尉一同赴宴。

  裴霜戈聽完,想了想,溫和地回道:「我與郭校尉同為軍使,一正一副,營中需留一人看守,請代我謝過陳郎將。」

  那士兵面露難色,裴霜戈也不理他,轉身回了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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