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好戲即將開場,遠處忽然有人急匆匆跑來。
那人來到范希朝身邊,一陣耳語。
范希朝臉色不變,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他站起來:「武演先到此為止,郭校尉,收拾一下,迎接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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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所有人都趕緊站起。
君之所遣,猶天之所遣也,故皇帝所遣使者,也稱天使。
盧保只好作罷,裴霜戈朝他一抱拳,意思是現在有事,來日再戰。
……
……
詔書到時,校場安西軍五百人列陣而立。
朱邪盡忠攜子女立於陣側。
遣勞使裴仁軌雙手捧詔,高聲朗讀。
「安西四鎮自河西路絕,音書不通者三十餘年。朝廷夙夜未嘗忘懷,每念及此,朕心惻然。今聞大都護郭昕率眾堅守,至元和三年二月城陷殉國,忠烈之氣,震爍古今。」
「其部屬殘旅六百餘人,跋涉流沙,歷百死而東歸,終抵靈州,朕聞報涕下,不能自已。安西將士,忠勇貫日,雖城陷而節不屈,雖身死而名不朽。朕為人主,負此忠良,每思之慚汗沾衣。」
「今遣通事舍人裴仁軌充迎勞使,左千牛衛中郎將陳玄宏副之,持節往靈州迎勞。其安西歸唐將士,悉予休整,優給醫藥,待秋涼道通,擇期入京。沿途州縣,預置館驛,供其糧草,不得有誤。」
「郭昕以身殉國,追贈太尉,諡號忠烈,追封安西王,配享武成王廟。歸唐軍使郭守安以下,各賜勛三轉,絹二十匹。沙陀部朱邪盡忠誠心歸附,其情可憫,敕靈州節度使范希朝量給牧場,安其部眾,勿使流離。」
「元和三年七月日。」
裴仁軌合上詔書。
郭守安上前一步,雙手接過,高舉過頂,單膝跪地,身後,五百安西兵同時跪下。
「臣郭守安,領安西歸唐軍五百將士,謝陛下天恩。」
宣詔已畢,校場上安靜了片刻。
范希朝率先走過來,朝裴仁軌拱了拱手,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范希朝轉身吩咐李月山去安排迎勞使的住處。
臨行時,裴仁軌走到郭守安和裴霜戈身邊,寒暄了幾句。
他先問了幾句路上的事,又問了靈州的飲食是否習慣,都是些尋常的客套話,郭守安一一答了。
裴仁軌點點頭,轉向裴霜戈,忽然問了一句:「裴校尉,明日若得閒,可否來驛館一趟?有些安西的舊檔,想請你一道參詳。」
裴霜戈心裡有些猜測,抱拳回到:「裴郎官有召,下官明日自當登門。」
裴仁軌笑笑點頭,轉身走了。
散場時,盧保還站在台子邊上,看著安西鎮兵們自己動手收拾木盾木棍,把器械一件件搬回營房。
民夫們站在旁邊插不上手,有些尷尬地搓著手。
盧保看了一會兒,離開了。
夜裡,營門外來了一個人。
王晃穿了件常服,手裡還提著一個布袋。
守門的鎮兵認得他,通報之後便放了進去。
裴霜戈和郭守安在營房裡,等到王晃進來,郭守安抬起頭,不客氣的問道:
「王軍使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王晃拱了拱手,也不繞彎,說白天的事他心裡過意不去,特意過來賠個不是。
郭守安看了他一眼,說:「坐吧。營房裡沒什麼好茶,喝不慣別怪我。」
王晃坐下,把手裡的布袋放在桌上,解開袋口,裡面是幾包藥材和兩小壇酒。
他笑著說:「不是什麼值錢東西,一些藥材和兩壇隴西的米酒。比不得長安的好酒,但也比靈州市面上的強些。」
他停了下,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昨日那車靴子,是我的主意,這裡給二位賠個不是。」
郭守安和裴霜戈對視一眼,然後王晃自己先說了。
他說,神策軍在這片營房一直住著,前些天范節帥忽然讓他騰地方,他騰了。
但騰完之後,他手下的兵不服。
好端端住了幾年的地方,說讓就讓,以後在靈州城裡還怎麼抬得起頭。
他是兵馬使,兵不服,他就得站出來,所以才有了昨日那一出。
他很光棍地認了:「白天武演的事,我心裡有數,你們拿輔兵跟我們先鋒營打,如今輸了,我認……說起來,還得謝你們手下留情,沒讓我的人在所有人面前丟得爬不起來。」
說道這裡,他忽然有點不服氣:「可要是你們輸了,今晚我也一樣來。」
郭守安忽然問:「那如果是你們贏了呢?營盤你們要回去?」
王晃沒有迴避這個問題:「營盤是范節帥劃給你們安西軍的,我王晃沒那個本事要回去。但要是你們輸了,今晚我依舊會來,但話就不是現在這個話。」
郭守安想了想,點頭:「你倒是光棍。」
裴霜戈這才開口,語氣比郭守安緩一些:「王軍使身在禁軍,也有自己的難處。這片營房我們也不會長住,今日宣詔書之時你也在場聽到,秋涼之後我安西軍就要啟程入京。」
王晃點頭說明白,說他來就是想交個底。
郭守安忽然冒了一句:「王軍使,你白日說話時像個文官,如今才像個武人。」
裴霜戈悄悄踢了他一腳。
郭守安挨了一腳,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但也沒繞彎:「王軍使莫怪,我在安西待久了,殺掉的吐蕃人比你見過的狗都多,不太會說話,不要介意。」
裴霜戈差點沒忍住再給他來一腳。
王晃笑了笑,沒在意:「從前在長安時,練的就是這份不直爽,不然在禁軍待不了這麼多年。」
「日後二位到了長安就知道了,多說一個字是多,少說一個字也是多。恰到好處才是正好。」
又聊了幾句,王晃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隨口說了一句:「對了,去長安的路上,你們那身破甲別忘了帶。」
裴霜戈聽出他話裡有話:「怎麼說?」
王晃打了個哈哈:「也沒什麼,帶上最好,到時候聖上親迎,文武百官都在,穿上那身甲,比什麼功勞簿都管用。」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真的只是為了安西軍好。
然後他拱了拱手,自個走了。
裴霜戈站在原地,看著王晃的背影消失在營門外,郭守安在旁邊問:「怎麼了?」
裴霜戈:「王晃特意來這一趟,繞了那麼多彎,可能就是為了說最後那句話。」
郭守安:「那他直接說不就完了,幹嘛繞這麼多圈?」
裴霜戈:「這就是他說的,長安人的說話方式。」
「繞一圈,讓你自己想,想得明白,記在他的人情上,想不明白,他也不欠你的。」
兩人剛回去營房,值夜的鎮兵又來通報,說是盧保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