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裴霜戈和郭守安商討。
「我們到靈州那天,范節帥調走神策軍,把營地留給我們。神策軍在這院子裡住了多久我不知道,但讓人家騰地方,人家心裡能痛快?」
「今天王晃登門,就是來示威的。」
郭守安有些不解:「我觀范帥不像是挑事的人。雖說安置的事遲遲沒有下文,但從入城到現在,送糧送藥送營房,甚至親自來弔祭,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誠意的。」
裴霜戈搖頭:「范帥誠心不假,但他首先是靈州節度使,靈州經略軍才是他的本錢。那天祁讓的話你聽明白沒有?神策軍是朝廷禁軍,用度比經略軍高。在朝廷眼裡,神策軍是親兒子,但在范帥眼裡,經略軍才是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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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這些神策軍,范帥怕是早就想把他們調走了,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一個節度使,城裡駐著一支不歸自己管的禁軍,換你你舒服嗎?今天他隔岸觀火,看我們跟王晃槓上,他順手推一把,明日不管誰贏誰輸,他都不虧。」
「我們贏了,神策軍就把臉丟到長安去了,到時哪怕我們日後離開靈州,他們也沒那個臉再入城進營盤。」
郭守安沉默了一會兒,問:「若是我們輸了呢?」
裴霜戈笑了笑:「范帥一個久鎮邊疆的大員,打了大半輩子仗,他怎麼可能認為我們會輸。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真的輸了,他大可上奏朝廷,說神策軍飛揚跋扈,趁安西疲軍千里歸來、立足未穩之際,強行上門比武,欺壓忠烈之後……神策軍一樣落不了好。」
郭守安沉默了下來,過了好半天才說:「怎麼感覺比在安西時還多事……」
「盧先生講的縱橫心術,你到底聽沒聽?」
郭守安嘆了口氣,有些煩躁,「我不是不懂,實在是不願多想。在龜茲的時候,敵人就是敵人,同袍就是同袍,哪有這麼多事……照你說,明日武演怎麼安排?」
裴霜戈思索了一會兒:「老辦法。先給個下馬威,震懾心神。」
「至於人選,明日先看看神策軍的成色,再做決定。」
……
……
次日午後,安西軍營地前陸陸續續來了一百多號人。
經略軍的將校們三三兩兩進了場,找到台子側面的位置坐下。這些人大都是范希朝麾下的老軍伍,對這種場面頗有興致。
范希朝和李月山來得最早,范希朝在主位坐下,李月山坐他右手邊,郭守安挨著李月山坐下來,和范希朝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正說著,王晃來了。
他身邊跟著一個神策軍校尉,兩人身後是五十名膀大腰圓的神策軍軍士,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
再後面是幾個民夫,拉著一輛木車,車上都是甲冑和木盾木棍。
王晃遠遠看見台子,不待人引領,自來熟地帶著身邊的校尉走了上去。
范希朝坐主位,左手邊空著幾個位置,王晃走到台上一拱手,大大方方地在范希朝左手上首落了座,那個校尉坐他旁邊。
裴霜戈沒有就坐,他換上了那身破舊的明光鎧,站在台子邊上,靜靜看著校場上那五十名神策軍軍士。
他們正在列隊,民夫們小跑著從木車上取下木棍木盾,一件件分發給這些大爺。
過了近兩刻鐘,神策軍的士兵穿好了裝備,排好了陣列。
裴霜戈在台下,抬頭和郭守安對視了一眼。
范希朝看了看那陣列,微微點頭:「王軍使練的一手好兵。」
王晃朝營地里看去,安西軍的營房裡還有人進進出出,校場邊上三三兩兩蹲著幾個鎮兵。
他微笑著說:「不敢當,這是盧校尉帶領的神策先鋒營,聽說今日武演,都吵著要來,最後沒辦法,用抽籤才選出的兒郎。」
他身邊的盧校尉站起身,側著身子朝台上眾人抱拳點了點頭,算是行過禮,一個字沒說,又坐了回去。
郭守安坐在裴霜戈旁邊,看台下的神策軍軍士,整個人忽然變得沒有精神。
他對裴霜戈擺了一下手,懶洋洋說道:「阿九,你來吧。」
王晃微微探出身子,關心地看著郭守安:「郭校尉可是身體不適?若是欠安,武演之事改日也無妨。」
郭守安搖頭:「不必。開始吧。」
盧校尉忽然從旁邊插了一句嘴:「怎麼開始,你們人呢?」
王晃轉頭就罵:「盧保!沒大沒小,輪得到你說話嗎!」
罵完立刻站起來,朝范希朝抱拳躬身:「范帥,末將御下不嚴,回去一定好好責罰。」
語氣誠懇至極,表情痛心疾首。
裴霜戈深吸一口氣,有點受不了這個陰陽人,不想再等下去。
他看了郭守安一眼,示意自己要開始了,郭守安點頭。
裴霜戈走到台子前方,立正,舉起右手,握拳。
台上的人被他這個動作吸引了目光,紛紛轉頭看他。
裴霜戈深吸一口氣,大吼。
「安西兵!」
「著甲!列陣!」
「陣」字的尾音剛出去。
所有安西兵就開始動了。
五百人同時起身,同時轉身,同時沖向各自的營房。
營房的門只能進一個人,但數百人在各自門口默契的以先到先進的順序排好隊,後到的人等在門口,幾乎沒有發生碰撞。
然後,看台上的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有安西兵開始從營房裡往外走了。
有人出來的時候還在系頭盔的繩帶。
有人邊走邊掛披膊,身邊的同袍伸手替他拉緊。
有人背上的甲片帶子夠不著,後面的人順手替他系好。
但當最後一個人踏進校場時,五百人已經整裝列陣完畢。
橫二十,豎二十五。
也就半刻鐘。
王晃臉上的笑容還在,但那笑容怎麼看都像苦笑。
他旁邊的盧保忍不住站起,眼裡不再是方才那種目中無人的傲氣。
李月山表情詫異,正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司馬說了句什麼,那司馬點了點頭,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裴霜戈站在方陣前方,繼續喊話。
「旅帥,隊正,出列。」
李陽、范恆和幾個隊正從方陣中走出,在陣邊站定。
「火長,出列。」
所有火長出列,來到出列的隊正後方
陣中還有四百多人,裴霜戈繼續。
「斬甲五人以上,未提火長者,出列。」
呼啦一下,陣列中走出一百餘人。
「斬甲三人以上者,出列。」
又走出一百餘人。
「斬甲兩人以上者,或斬無甲輕騎、無甲吐蕃軍士達十人者,出列。」
這一次,除了新進鎮兵以外,剩下的人全部出列。
裴霜戈故意在這群人面前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數數。
然後他又從新進鎮兵里挑出幾個出列,直到剩下的新進鎮兵剛好五十個。
他往後退了一步,看向這五十個人,最後他的視線落在其中一個人身上。
「白慕唐。」
「在!」
「領餘下五十人,武演。」
白慕唐應諾,陣中五十個人迅速調整位置,不過幾息功夫,已經排好了一個橫五豎十的小方陣。
白慕唐站在最前方中間的位置。
裴霜戈轉過身來,面朝看台,抱拳。
「稟范節帥,安西軍已就位。」
王晃再也維持不住笑臉,震驚的看著這一幕。
剛才那個姓郭的校尉,不是怕輸才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人家是壓根看不上自己這五十個人……
范希朝眼帶笑意:「那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