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未曾想到,好不容易回到大唐,一夜之間,沒了那麼多人。
節度府派來的老軍醫和仵作忙了一宿,查驗過每一具遺體後,給出的說法都一樣,是累死的。
老軍醫說到這裡還是忍不住嘆氣:「他們一路繃得太緊,元氣早已消耗殆盡。如今驟然鬆弛,入睡後那口氣松下來,氣隨神脫,便油盡燈枯。」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在邊軍里,這叫『卸甲風』。活著到了地方,卸了甲,人就沒了。」
聞訊而來的范希朝得知後,更是感嘆安西軍的不易,隨後便交代厚葬了。
四兒的老隊正也在這夜去了,四兒便被提拔上來頂了他的位置。
安西鎮兵們早已見慣了生死,雖然這一幕讓人唏噓,但大夥傷心一陣也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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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殘酷,安西鎮兵能死在夢中,其實也算是一種福報……
接下來,裴霜戈把輔兵和廝役召集到一起,挨個問了去留。
想回家的,他去托經略軍幫忙安置活計。
想留下的,一概補做鎮兵。
那些輔兵和廝役大多是龜茲本地人,安西沒了,家也就沒了。
除了少數幾個卸甲歸田,大半都選擇留了下來。
到靈州時鎮兵共五百一十五人,猝死數十人,把補進來的輔兵和廝役算上,清點完畢,剛好五百一十五。
像是有人在帳簿上把這一筆帳抹平了。
……
……
就這麼休息了數日,范希朝一直未曾告知安西軍未來的安排。
糧餉照發,營房照住,軍醫隔天來巡一次,但其他的一個字也沒提。
郭守安想去問,被裴霜戈攔住了。
「急什麼,大都護的魚符還在我們手裡,於情於理於法,朝廷都得召我們入京。范帥不提,是在等朝廷的答覆。你去問,他也給不了準話。」
郭守安琢磨了半晌,發現這話確實有道理,但還是沒忍住抱怨了一句:「阿九,你說,為什麼這麼簡單一件事,要搞得這麼複雜?」
裴霜戈只是嘆了口氣,並未回答。
又過了幾天,所有人都恢復到了最佳狀態,氣色也都緩過來了。
郭守安開始操練新進鎮兵。
那些補做安西鎮兵的廝役和輔兵,包括白幕唐在內,開始每天補上安西鎮兵的操習。
新進鎮兵從頭到尾沒有人叫苦,經歷過一場三千里的死亡之旅後,跑幾圈校場根本就不算個事。
練得再累,睡一覺就好了,這些操練,對他們來說已經算不上苦了。
時間不知不覺又過了七八天,或許是因為這一場旅程,新進鎮兵的訓練進行得很順利,已經基本達到了鎮兵標準。
這天上午,郭守安正在校場上帶兵練盾陣推進,營門口忽然來了人。
打頭的是個神策軍將領,身上的甲片在日光下反著亮,一看就是上品。
莫說安西軍那些刀痕累累的舊甲沒法比,就是經略軍將領身上的甲也遠不如這一套光鮮。
他身後跟著幾個神策軍士兵,還拉了一輛車,車上堆著滿滿當當的靴子。
裴霜戈和郭守安得到通報,來到營門口。
那神策軍將領見兩人出來,滿臉堆笑,主動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神策軍靈州行營都虞候,兼兵馬使,王晃。」
他的語氣客客氣氣,禮數也周到。
「聽聞安西軍萬里歸來,鞋子都磨破了,王某特意準備了些新靴。都是長安人的手藝,比靈州的粗布麻鞋要強一些。諸位試試合不合腳,若是不合,王某再叫人換。」
郭守安一時也沒想明白對方到底想幹什麼,正琢磨著怎麼回應,裴霜戈已經開口了。
「某安西軍校尉裴霜戈,代安西軍將士謝過王軍使好意。」
裴霜戈不冷不熱地說道:「范帥已為我等送來衣服鞋襪,安西軍上下衣著無缺。王軍使的好意,我等心領了。」
這時郭守安也反應過來了,來者不善。
莫名其妙送這麼多鞋子過來,不就是讓人滾嗎?
王晃左右擺手,笑眯眯地說:「裴校尉不要客氣,不要客氣。神策軍久駐京師,上戰陣的機會少,來到靈州也是擺設居多,最佩服的就是你們這些在沙場上真刀真槍殺出來的漢子。這一車靴子,是兄弟們一番心意,沒別的意思。只是……」
王晃剛說出「只是」兩個字,下一句話還沒出口,郭守安忽然插了進來。
「只是久聞安西軍大名,想見識見識?」
王晃嘴巴還張著,那個「只是」後面的半截話被郭守安這橫空一句堵得在喉嚨里。
他眨了眨眼,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
對方直接把底牌掀了,這齣戲他接下來該怎麼演?
「不如……」他下意識地順著郭守安的話往下接,剛說了兩個字,又被郭守安搶了。
郭守安繼續預判他的話:「不如你我兩部,各出五十人,就在這操場上,來一場武演可好。」
王晃腦子裡還卡在剛才的「不如」上,一時間也沒想明白自己準備了一整天的話怎麼就被對方全說了。
他想說點什麼把節奏拉回來:「我手下的兒郎……」
這回換了裴霜戈接上:「你手下的兒郎非說要見識一下安西兵的能耐。」
王晃:「我也是……」
郭守安:「也是萬般無奈。」
王晃:「……」
他平時在神策軍行營里口若懸河,訓話能訓半天不帶重樣的,今天被人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營門外傳來。
「好!」
范希朝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營門邊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身後跟著李月山和兩個經略軍司馬。
范希朝走進來,先看到了那車靴子,然後看了看王晃,最後看向裴霜戈和郭守安。
「神策軍是客,安西軍是主,客要請教,主不該推辭。」
他看著王晃,不緊不慢的說著:「王軍使,可是如此?」
王晃總算是找到了台階,連忙點頭:「范節帥說得是,末將正是此意。」
范希朝又看向裴霜戈和郭守安:「你們呢?」
郭守安微微一笑:「安西軍隨時奉陪。」
「好。」
范希朝點了點頭,臉上似笑非笑。
「那就明日,就在這校場。各出五十人,演武較技。本帥親自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