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唐軍被安置到了城內的大營。
所謂大營,其實是一片連綿的營房,磚木結構,屋頂覆瓦,比帳篷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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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經略軍士卒邊走邊說,這片營房原本住的是神策軍一部,前日范節帥下令騰出來的,神策軍移駐城西。
他說話時語氣平常,裴霜戈卻多看了他一眼,把這個信息記下了。
安頓完畢後,一名軍將前來傳話,說范節帥請兩位校尉往節度使衙署一敘。
節度使衙署在靈州城中央偏北,門面並不奢華,但占地頗廣。
門口站著一位年約四十許的軍將,他遠遠看見兩人被引來,目光先落在郭守安和裴霜戈身上那兩副破舊的甲冑上。
雖然他早有預料,但真正看到那兩副甲時,他還是愣了一下。
刀痕疊著刀痕,也不知是多少次的打擊,才能對百鍊唐甲造成這種傷害。
披膊的甲片掉了好幾片,剩下的用皮繩胡亂綁著,繩頭都磨起了毛邊。
這兩副甲像是在掉落在死人堆里,又被人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穿。
那軍將很快收回目光,主動向前一步,抱拳道:「靈州經略軍副使李月山,在此恭迎安西軍部將。」
郭守安和裴霜戈齊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口稱不敢。
「安西軍校尉郭守安。」
「安西軍校尉裴霜戈。」
李月山側身引路:「莫要多禮。范節帥已等候多時,快隨我進來。」
三人穿過前院,沿迴廊走了片刻,便到了正堂。
靈州節度使范希朝年四十五,外表和他的年紀相符。
他身穿紫色圓領公服,腰掛金魚袋,雙手背在身後,站在堂前台階上。
郭守安和裴霜戈快步上前,正要按軍中規矩行禮,范希朝已經抬手制止了。
「二位校尉不必行禮。」
「安西軍守土數十載,該是我向你們行禮。」
然後他抱拳,躬身,一揖到地。
堂前侍立的文武官員全都看在眼裡。
節度使向兩個七品校尉行揖禮,聞所未聞。
有幾人悄悄交換眼色。
郭守安和裴霜戈哪敢托大,范希朝腰還沒直起來,兩人已經同時躬身回禮。
李月山在旁邊站著,目光在這兩個年輕校尉身上停留了片刻。
禮畢,范希朝轉身入堂。
眾人在堂中落座,幾個廝役端來茶水。
范希朝沒有寒暄,目光重新落在兩人的甲冑上。
兩副明光鎧並排坐著,刀痕在堂中不算明亮的光線下反而更顯眼了。
護心鏡上那個凹痕,近看像是被鐵錘正面砸過,邊緣的金屬都翻捲起來了。
他看了很久。
堂中沒有人出聲。
郭守安和裴霜戈也沒有動,任由他看,他們的軍功,甲冑已經替他們說了。
良久,范希朝才開口。
「你們這甲,比我朔方軍所有將領的甲都舊。舊得好,舊得讓人抬不起頭。」
郭守安當場眼就紅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范希朝等了幾息,給他緩過來的時間,然後才輕輕問道:「可有軍籍冊?」
裴霜戈點頭:「有,數十載安西軍籍,無一錯漏。」
范希朝轉頭看向坐在下首的經略軍司馬,吩咐道:「記下來,每一個陣亡將士的名字,都要記下來。」
司馬運筆如飛。
范希朝又回過身來,對裴霜戈說:「靈州有座忠烈祠,供的是朔方軍戰死的將士。安西軍的人,也該供進去。」
郭守安站起來,抱拳躬身,說不出話。
裴霜戈也跟著站起,代他說了句:「末將代陣亡將士,謝節帥。」
范希朝擺了擺手。
接下來是安置的具體事宜,范希朝對郭守安說:「你們不是客軍,是唐軍。唐軍住唐營,天經地義。」
然後他轉向裴霜戈,語氣隨意了些:「甲冑我一時半會換不了新的,軍中武庫的存貨也不多,得等朝廷撥付。但衣服和靴子可以先換。」
裴霜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靴底磨穿了,腳尖露在外面,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謝節帥。」他說。
范希朝又問了幾個關於行軍路線的問題,裴霜戈一一回答。
談到翻越大雪山時,范希朝插了一句:「那個山口我知道。朔方軍的斥候最遠也只到過山口邊,再往西就沒去過了。」
這話裡帶著試探,也帶著讚許。
裴霜戈沒有多做解釋,只說是趁其不備。
范希朝也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
一番安排之後,郭守安和裴霜戈起身告辭。
待兩人走遠,范希朝轉向李月山:「沙陀部如何了?」
李月山回道:「已按節帥吩咐,將大部安置於城外北面牧場。朱邪盡忠與朱邪執宜在衙外等候,是否通傳?」
「讓他們進來。」
李月山轉身出去。
片刻之後,朱邪盡忠和朱邪執宜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朱邪盡忠換了一身乾淨的皮袍,頭髮重新紮過。
朱邪執宜跟在父親身後,目光微微低垂,兩人走到堂中,以漢禮躬身行禮。
范希朝起身回了一禮,沒有坐回原位,而是走到朱邪盡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朱邪首領,一路辛苦了。」
朱邪盡忠抬起頭來,他比范希朝高出半個頭,但此刻站在范希朝面前,整個人都收著。
他說:「朱邪盡忠,率沙陀部歸附大唐,望節帥收留。」
范希朝他讓兩人坐下,吩咐上了熱茶,然後直接問:「你們還有多少人?」
朱邪盡忠報了個數。
范希朝聽完,點了點頭:「北面牧場劃給你們,水草尚可,夠你們恢復一陣。糧草按朔方客軍標準撥付,先撥三個月。你們的人還是你帶,朔方軍不插手,等朝廷旨意下來,再議長遠安置。」
朱邪盡忠愣了一瞬,他本以為會有一番盤查、質疑、討價還價,甚至已經做好了被收走兵權的準備。
沒想到范希朝二話不說,直接劃地給糧,還讓他繼續帶兵。
「節帥……」
朱邪盡忠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趕緊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范希朝扶起他們,忽然問了一句:「安西軍那兩個校尉,你們一路同行,覺得如何?」
朱邪盡忠沒有猶豫:「安西軍都是英雄,沙陀部欠他們一條命。」
范希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與此同時,靈州城西北角。
歸唐軍陸陸續續搬進了營房,每個人先領到了一套新衣和一雙新靴。
營房裡還有熱飯,大鍋煮的粟米粥和羊肉,餓紅了眼的安西兵們沒有亂,而是老老實實按照旅、隊、火,排好隊。
裴霜戈和郭守安回到營房時,正看到幾個鎮兵把新發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鋪上。
兩人也已疲憊不堪,決定有事次日再說,各自進了各自的營房。
天色很快暗下來,營房裡漸漸安靜了,偶爾傳來幾聲低語和輕微的哭聲。
這一夜,數十人在睡夢中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