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唐憲宗李純翻來覆去地看那份八百里加急。
「傷殘過半,已不堪戰?」
他輕輕哼了一聲。
范希朝,你當朕看不懂你想什麼。
不堪戰,不堪戰你倒是把他們留在靈州?
他目光往下移,又落到另一行字上。
「若編入邊軍,又慮其力不能勝。臣意該部暫留靈州,以客軍相待,候朝廷定奪。」
李純忽然冷笑。
身後的侍從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忠心?忠心這東西,范希朝有,但他也有自己的算盤。
這支安西殘部能從龜茲一路殺到靈州,三千人剩數百,還能順手全殲吐蕃千騎。
范希朝一個在邊鎮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人,會看不出來這些人的分量?
他不想把人交給朝廷,他想把這支強軍留在朔方。
李純把奏本合上,往案上一丟。
他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
殿外傳來腳步聲,隨即當值內侍在門外低聲稟報:「陛下,郭貴妃於殿外求見。」
李純睜開眼,那個方才還掛在嘴角的冷笑,瞬間斂了個乾淨。
他的目光朝殿門方向看了一眼,然後說:「讓她進來。」
郭貴妃獨自提著燈進來,身後沒有跟著宮女。
「妾深夜來見陛下,擾了陛下的清淨。」
李純揮手讓侍從退下,殿中只剩兩人:「貴妃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他把視線落在郭貴妃身上。
郭雲容是他的正妻,只比他小一歲,今年二十九,但保養得當,看著也就二十四五的樣子。
她是郭子儀的親孫女,這個身份,比她的容貌更讓李純在意。
她身後站著整個郭氏家族。
李純登基八年,至今未立後,郭雲容以貴妃之位執掌後宮。
因為立了她,郭家的分量就太重了,但就算不立她,郭家的分量也不輕。
郭貴妃似乎沒有察覺到李純複雜的目光。
她走到李純身邊,雙手輕輕搭在他的太陽穴上,不輕不重地揉著。
「我聽說,」
她一邊揉,一邊開口:「今日有妾身叔父郭昕的消息?」
李純再次閉上眼。
他的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放在郭雲容背上:「今日靈州來報,有龜茲殘部東歸。據稱是安西部。」
郭貴妃被他的動作弄得微微一僵:「不知可有我郭家人在?」
李純沒有回答。
他的手輕輕往裡動了動,郭貴妃的身體放軟。
她又問了一次,這次聲音帶著顫抖:「不知……可有……我郭家人……在……」
李純嗯了一聲。
郭貴妃低低地吸了口氣,整個人被李純拉進了懷裡。
他睜開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副強撐著端莊卻掩不住急切的表情。
李純好色,宮裡嬪妃數不勝數,但小菜吃多了總想吃正餐。
偏偏這位正餐有脾氣,仗著家世顯赫,朝中又有重臣撐腰,居然敢吃醋,多次拒絕侍寢。
冷了他幾個月,今夜她自己來了,還是為了郭家的事。
不過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來了。
呵!你真當朕有多稀罕?
那些主動寬衣解帶的,又有何味,倒是你最有骨氣的,縱使老夫老妻,但就這脾氣才最合朕的胃口!
我偏要你,主動來求我!
李純放開手,郭貴妃楞了。
然後果然主動了
李純閉上眼,發出一聲釋然的嘆息,冷戰數月的那股氣,終於在這一刻消散得乾乾淨淨。
次日,得到了所有消息的郭貴妃滿意而去。
時辰尚早,天還沒亮透,延英殿外,裴垍已經到了。
按慣例,早朝之前,宰相先入延英殿與天子獨對,把當天要議的大事過一遍,定下基調。
有了基調,到了朝堂上才不會出岔子,這是規矩。
裴垍站在殿外,手裡拿著一份新擬的條陳,臉上看不出什麼異常。
得了通傳,裴垍入殿。
行過禮,憲宗賜座,裴垍謝過,在御案下首的錦墩上坐下來,將條陳放在膝上,並不急著打開。
憲宗開門見山:「范希朝的奏章,裴相覺得如何?」
裴垍點頭:「朔方此次處置還算妥當,沙陀內附之事也合舊例。朱邪盡忠既然有歸誠之意,收而撫之,於邊鎮有益無害。范節帥的建議,臣以為可行。」
安西軍的事,一個字沒提。
憲宗等了片刻,不見下文,便知道宰相在等他先開口。
憲宗也不急,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沙陀的事就按范希朝的意思辦,擬個批覆,讓他酌情安置。」
然後話鋒一轉,「安西軍殘部的事,裴卿怎麼看?」
裴垍斟酌著措辭:「范節帥奏章上說得很明白。安西軍此番東歸,忠勇可嘉,滿朝文武聞之無不動容。陛下若能優加撫恤,天下人都會說陛下不忘忠臣。若處置不當,恐如范節帥所言,寒了忠臣之心。」
全是廢話。
憲宗故意逼他表態:「裴卿的意思是,朝廷應當將他們留在靈州?」
裴垍果斷搖頭:「臣不是這個意思……范節帥建議暫留靈州,是權宜之計。安西軍殘部是留是遣,是編入邊軍還是另作安置,還需陛下聖裁。」
還是廢話
憲宗看著裴垍,忽然笑了笑。
裴垍今年四十四歲,鬚髮全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不止十歲。
他接任李吉甫不過數月,削藩、理財、整頓吏治,憲宗對他信任有加。
但這件事和別的事不一樣。
裴垍姓裴,安西軍副使也姓裴。
憲宗心裡早就有數,只是不說。
裴垍心裡也知道天子有數,所以更不會主動提。
憲宗忽然轉了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安西軍孤守絕域數十年,朕竟不知其尚存。此番歸來,若不召入京師覲見,顯得朝廷輕慢。若召入京師,又怕這些傷殘之軀經不起長途跋涉。」
裴垍抬起頭來,神色很坦然:「陛下思慮周全。不過依臣之見,覲見一事倒是可行。安西軍東歸數千里,從龜茲走到靈州,再走一程到長安,對他們而言不算什麼。」
「況且,他們帶回了郭昕大都護的魚符,魚符乃朝廷信物,理應歸京繳還。」
憲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原來你也知道郭昕的魚符在他們手裡。
「那就召他們來長安。」
憲宗做出了決定:「安西忠烈,不可不見。至於如何安置……等人到了再說。」
裴垍點頭稱是,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這個結果對他來說不算壞,也不算好。
太多人在同一個棋盤上,誰先落子,誰就露了形跡。
「具體事宜,你去安排。」憲宗揮了揮手。
裴垍起身告退,走到殿門口時,憲宗忽然又叫住他。
「迎勞使的人選,要慎重。」
裴垍轉過身來,微微躬身:「臣明白。」
消息傳得比想像中更快。
不到半日,聖上要安西軍到長安覲見的消息就在長安城的各衙署之間傳開了。
兵部、戶部、工部、禮部、吏部,都覺得自己和這件事有關。
兵部認為安西軍是軍務,理應由兵部主導迎接。
戶部說范希朝奏章里提到沙陀部需要糧賑濟,這筆帳得算清楚。
禮部說覲見天子涉及禮儀,不能草率。
吏部則關心這些人的官職如何處理,七品校尉在長安不算什麼,但安置到哪裡,牽涉到各鎮的編制和人事。
連工部都插了一嘴,說有隊伍中有鐵匠。
消息也傳到了郭家。
郭家在長安的府邸里,當天夜裡就有人騎馬去了靈州方向。
裴垍坐在中書省的案前,鋪開迎勞使的名單。
他提起筆,想了很久,然後落筆。
第一個名字,寫下了一個姓裴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