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踏白信使出發之時,歸唐軍尚未到達靈州。
沒人知道範希朝為何剛接到消息就急忙去信長安,甚至還沒接見歸唐軍。
此時歸唐軍尚在靈州二十里外,正和踏白隊一同前行。
沙陀部依舊跟在一里外,兩個人質被要求留在部族中。
祁讓有意與歸唐軍眾人結交,主動策馬湊過來。
他一個踏白旅帥,平日裡在經略軍中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非常殷勤。
裴霜戈也正想從祁讓嘴裡了解些朝廷和靈州的情況,便拉著郭守安與祁讓並排騎行,一路閒聊。
祁讓也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這方面引,雙方一拍即合。
祁讓在得知郭守安出身時,肅然起敬:「原來郭校尉的叔父就是郭節帥,真是滿門忠烈,祁某佩服。」
郭守安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可惜節帥不願…不願隨我們一同東歸。」
祁讓搖了搖頭,正色道:「郭校尉,郭節帥不願同行,是他的信念所在。他守了龜茲那麼多年,城在人在,城陷人亡。若在城破之際讓他棄城而走,便是否了他一輩子的堅守。」
「他以身殉城,正是其忠烈所在,日後朝廷緩過氣來,必再發兵馬西征。若那時你在軍中,親手拿回龜茲,才是最好的告慰。」
郭守安聽完,點頭:「祁帥所言極是。我必不負節帥所託,日後若能拿回龜茲,我要把吐蕃人的腦袋掛滿城牆,以慰節帥在天之靈。」
裴霜戈見郭守安情緒緩過來了,便換了個話頭:「祁旅帥,不知靈州現狀如何?」
這句話問得有意思。
乍一聽像是在問邊境軍事,仔細一琢磨,問的是靈州城裡的事。
祁讓也聽出來了,他並未藏私:「靈州邊境尚安穩。」
「守地以經略軍為主,也有一些客軍駐紮。在靈州後方,則是神策軍坐鎮。」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話裡有話補了一句:「神策軍的用度,可是讓兄弟們都口水直流啊。」
裴霜戈若有所思。
神策軍是朝廷的禁軍,直屬天子,不歸任何一個節度使管轄。
放在靈州後方,名義上是支援邊鎮,實際上是防備,防備誰,不言自明。
而神策軍的糧餉裝備比邊軍高出一大截,說明朝廷待禁軍如親兒子。
他看了祁讓一眼,此人說話點到為止,既給了消息,又不落把柄,是個明白人。
裴霜戈隨口說了一句:「祁旅帥似乎懂得不少。」
祁讓笑了笑:「不瞞二位,數年前我尚是一邊軍小卒,僥倖立了些微末軍功,從火長做起。後來得范公青睞,一路提拔至踏白旅帥。范公於我有知遇之恩,我這條命是范公給的,自然要多替范公分憂。」
說完他似乎覺得這番話有些誇耀,趕緊解釋了一句:「當然,兩位才是真正的軍中榜樣,年紀輕輕便已是七品校尉,真讓祁某羨慕。」
正說著,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輪廓。
起初只是一條線,越走越近,線變成了牆。
靈州城。
城牆高達三丈許,城樓上的旗幟遠遠就能看見。
城牆往兩邊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頭,延綿數十里。
歷史上唐肅宗李亨正是在靈州城登基為帝,這座城池因此有了特殊的政治地位,歷任朔方節度使都不遺餘力地擴建加固,才有了今日這番巍峨氣象。
郭守安忽然勒住了馬。
與此同時,裴霜戈也舉起了右手。
全軍再一次表演了瞬間停下,在同一時刻齊齊收住。
祁讓也勒住馬,回過頭來,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兩位這是?」
郭守安看了裴霜戈一眼,裴霜戈也正在看他。
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然後同時翻身下馬。
郭守安下來的時候腿一軟,險些跪在地上。
他一把扶住馬鞍,整個人靠在馬身上,兩腿不停地發抖,上半身壓在鞍子上才能勉強站穩。
裴霜戈蹲在路邊,低著頭:「我……我想喘口氣……」
身後,李陽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像是喝醉了。
他一副很難受的樣子,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守安,阿九,隊伍里好多兄弟都很緊張……想下馬休整……我,我也……」
郭守安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李陽轉過身去,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下馬!原地休整!」
剛喊完,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安西兵們陸續下馬。
這些在吐蕃暗軍的刀下沒有後退過,在蒲昌海的熱風裡倒下又起來,在大雪山的冷瘴里都沒有停步的人,此刻卻在下馬的時候摔倒了。
不少人從馬背上下來時兩腳一軟,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還有人和郭守安一樣,靠在馬匹或是駱駝身上,全身打擺子。
一個安西鎮兵,從水囊里倒出僅剩的一點水,小心地倒在甲冑上,然後用力擦拭。
漸漸地,所有人都有樣學樣。
擦拭完了,又用指甲去摳甲片縫隙里的沙土。
那是蒲昌海的鹽,大雪山上的碎石,計戍水的泥沙。
他們要把這一路的風塵擦乾淨,乾乾淨淨地走進靈州城。
哪怕是殘破的甲,哪怕是補了又補的衣服。
祁讓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手緊抓韁繩,一會鬆開,一會又攥緊。
他看到那個方才還有力氣跟他說「拿回龜茲」的郭守安,此刻正靠在馬身上,站都站不穩。
他轉過頭去,面朝另一個方向,悄悄抬起手臂,用袖子在臉上擦了一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小半個時辰。
郭守安第一個緩過來,他用力揉了揉臉,然後一言不發,翻身上馬。
接著是裴霜戈,他從地上站起來。
然後是李陽。
慢慢地,整個隊伍重新振作起來。
裴霜戈翻身上馬:「上馬!出發!」
隊伍重新動了,朝著靈州城門緩緩前進。
越靠近城門,路上的行人和商販就越多。
他們遠遠看到這支隊伍,紛紛讓到路邊,把中間的大道空出來。
郭守安和裴霜戈並排,走在隊伍最前方。
李陽在後,把唐字大旗高高舉起,旗面用盡了全部力氣地飄展著。
當馬蹄踏進靈州城門的那一刻,頭頂上不再是曠野的天,而是城門洞的陰影。
馬蹄踩在石板上,響聲在城門洞裡迴蕩。
郭守安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騎在馬上,仰起頭,放聲大哭。
裴霜戈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落下,落在皮革上變成一小片水漬。
身後,六百五十七個人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一邊哭一邊笑,有人仰天大喊著死去同袍的名字。
李陽把旗杆舉得高高的,臉上全是淚水。
白慕唐騎在馬上,對著城門洞大聲喊了一句什麼,被馬蹄聲蓋住了,聽不清,他喊完之後趴在馬脖子上,身體劇烈起伏。
裴霜戈抬起頭,轉頭看向龜茲的方向,喃喃自語。
我們……
回到大唐了。
到家了。
第一卷萬里孤忠完